第2章 签吧,死契(2/2)
她起身往里间去收拾东西,家里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衣裳也都是爹娘的旧衣改的,带不带都成。
她若真是个只会哭闹叫屈的性子,也活不到今日。
最后阿草的包袱里头只装了两件打补丁的旧衣,一条洗得薄薄的汗巾,一把缺了口的小木梳,还有她这七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
那钱她没放包袱里,一直贴身缝在里衣夹层里,胸口一圈压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像藏着一块小石头。
满打满算,两贯零二百七十六文,是阿草自十岁起就替老秀才挑水、劈柴、抄书、磨墨,一点点攒下的,也是她原本打算等十五岁那年逃出村子,给自己买活路的钱。
阿草原先连逃跑后的去处都盘算过。
先沿河往北,避开本乡本县,到一个不认人的小地方去,再寻个能落户的掮客,花钱置一张户帖,改个名字,做雇工也好,浆洗针线也好,总归离了这个家,活得像个人。
她名字里有个“草”字,村里人每每叫起来,总带着几分轻慢,仿佛草生来就该被人踩。
偏阿草自己并不恼,草有什么不好?命轻,却也活得长,春天烧了,夏日又生,踩一脚塌下去,逢雨仍能抬头。
这道理却不是她自己悟出来的,乃是从前村西那位老秀才同她说的。
而老秀才连她的新名字都替她想过。
“草之一字,太贱了。”那老头咳嗽着,捻着笔,在纸上给她写,“你姓陈,不必改,至于名……《政论》里有一句:瓦砾之下,必有芳草;粪壤之中,乃生嘉禾。’你往后若要起新名,不如叫禾娘,草在荒处生,禾在田里长,虽都从土里来,到底不一样,你不是没人要的野草,你是自己能长成庄稼的人。”
那时她听得眼眶发热,说“禾娘听着像个有福气的”,把老秀才逗得也笑起来。
谁知阿草想了三年,却没想到一场大水先一步来了。
既如此,被卖也是一条路,总比被家里守着、看着、到了年纪捆着嫁出去强。
阿草把包袱背好,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看这间住了十三年的屋子。
屋梁发黑,墙皮脱落,灶台边有她小时候拿炭头画的小鸡,早被烟熏得只剩几个模糊圈子。
她娘和陈老二已经蹲在门口,一枚一枚数那五贯钱,像怕邱平临了又反悔似的。
邱平给了钱,拿出契书,蘸了印泥,叫陈老二按手印,又叫阿草过来画押。
阿草识字,自然看得懂那纸上的字。
“某县某乡陈氏之女阿草,年十三,今因家贫,自愿卖与邱平为婢,永远驱使,听凭转卖,生死不论,不得回赎……”
她一字一字看过去,邱平见她盯着契书,还笑道:“认得上面的字么?”
阿草抬起脸来,露出一点怯生生的神情:“不认得,只觉得上头跟鬼画符似的。”
邱平哂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抓着她的手便按了指印,这一按下去,从此阿草同这一家,算是亲缘断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