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威胁（2/2）

若是换做旁的时候，这些人怕是巴不得搬个凳子，捧着茶，坐在一旁看这热闹。可眼下是什么时候？

外头那剑龙，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他们的大阵，那大阵虽还在苦苦支撑，却已是摇摇欲坠。大敌当前，生死一线，哪里还是看笑话、争长短的时候？

果然，就在那两人又要开口的当口，殿中一个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老者，缓缓地开了口。

那是九渊宗的掌门。

他一头白发，面容枯瘦，看上去老得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可那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内敛，沉得如同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他这一开口，满殿的喧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够了。”

他只了这两个字。

那声音不高，也不厉，却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之后、自然而然的威压，叫那正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眼下是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争这些有的没的？”九渊宗掌门慢悠悠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外头的阵法，还不知能撑到几时。你们倒好，先自己乱了阵脚。”

他顿了顿，扫了那两人一眼：“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打退了外敌。至于这桩事，到底该谁来担、怎么个赔法，且等过了这一劫，再关起门来，慢慢计较也不迟。”

那女掌门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不再抓着这事不放了。她别过脸去，冷冷地道：

“哼，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到这里，脸上的怒意，又渐渐换作了一股子豁出去了的狠劲：“那些贼子，连咱们的十方绝灭大阵都能破除。这阵，向来是咱们仗以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如今阵都压不住他们，那除了……”她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道，“除了让这十大洞天尽数燃烧，换取那真正的绝灭之力，还能拿什么，去对付这些敌人？！”

这话一出，满殿皆是一静。

那九渊宗的掌门，眼皮子猛地一跳。

他心里头，几乎是瞬间就骂开了。

这娘们儿，莫不是修炼修得走火入魔，把脑子都给修傻了？动不动就要燃烧洞天，跟人同归于尽。那十大洞天是什么？是他们这十大宗门，倾注了不知多少代人心血，才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根基啊！烧就烧，这败家玩意儿，还真敢想！

可他心里骂得再凶，嘴上，却是半点也不能露出来的。非但不能露，还得想方设法地，把这要命的火气，给安抚下去。

“咳。”九渊宗掌门轻咳一声，面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事情，还没到那般严重的地步。”

那女掌门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哦？那依你之见，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九渊宗掌门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地道：“你们想，那三个家伙，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千里迢迢地跨界而来，为的是什么？”

他这一问，殿中众人，顿时都是心头一动。

“他们，是为了那个少女而来。”九渊宗掌门一字一句地道，“那少女，如今还好好地，被镇在咱们的洞天深处。只要咱们拿捏住她，以此作为要挟，逼那三个家伙暂且退去……”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那咱们，不就能争取到大量的时间了么？”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静，随即，众人的神色，便都各自微妙起来。

有人面露不虞，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反对——这以人质相胁，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

他们这些人，一个个可都是仙门掌教，是这方世界里，高高在上的存在。若是传将出去，叫旁人知道他们竟沦到，要靠挟持一个昏迷的少女来保命，那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搁？

可转念一想，除了这法子，似乎，也再想不出什么别的、更好的招了。

而且……此事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知晓。只要把门一关，把嘴一封，这消息，便绝无走漏出去的道理。到时候，他们依旧还是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尊贵无比的仙门掌门。

这般一想，众人心里那点不情愿，便也慢慢地，淡了下去。

终究，还是命要紧。

于是，这些掌门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太元门的元辰子。

“既然这事，是你元掌门一手引出来的，那这趟谈判，自然，也该由你元掌门出面。”有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咱们这些人，可都听元掌门的。”

“不错不错，元掌门能言善道，又最是了解此事内情，由你出面，再合适不过。”

“这桩事，总不好叫咱们这些外人，去替元掌门张这个口吧？”

你一言，我一语，转眼的功夫，这烫手的差事，便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推到了元辰子的头上。

元辰子心里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差点没当场骂出声来。

这些个老狐狸！先前分好处的时候，一个个争着抢着往上凑，也没见谁过半句“这神剑，还是你元掌门独享吧”。如今好了，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来，倒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把这最要命、最丢人的差事，全推到他头上来了。

凭什么？

可再一想，这差事，他还真就躲不掉。谁让这祸，当初是从他这儿起的呢？

他咬了咬牙，眼珠子一转，忽然看向那女掌门，沉声道：“行。要老夫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他顿了顿，冷声道，“这事，总得有个伴。老夫一人孤身前往，未免势单力薄。就请……”

他看向那女掌门，皮笑肉不笑地道：“就请云霓仙子，陪老夫一同走这一趟吧。”

他心里头发狠地想着：便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这娘们儿方才叫得最凶，这会儿想置身事外，门都没有。

那被称作“云霓仙子”的女掌门，脸色登时就是一变。她哪里肯去？当即便要发作：“你——凭什么是本座？！”

可她还来不及把话完，那四周的掌门，便已经纷纷围了上来，这个“仙子大义”，那个“仙子修为高深，正该压阵”，还有个更狠的，直接使出了激将法：“怎么，仙子方才是怕了？若是不敢，那便换旁人也无妨，只是这脸面……”

一番威逼利诱下来，那云霓仙子，终究是招架不住，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退无可退。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可到底还是没能拗过这一群老狐狸，只得把银牙一咬，狠狠地瞪了元辰子一眼，愤愤地，随他一同站了出来。

自然，他们二人，是绝不敢离开那大阵之外的。

外头那剑龙，还在一下下地撞着阵，那等阵仗，便是他们这些一宗之主，看着，都觉头皮发麻。他们只敢躲在那阵法护罩的庇护之下，一步，都不肯往外多迈。

可即便如此，当他们二人的身影，刚一出现在那大阵边缘、出现在那漫天剑光的视野之中时——

变故，便来了。

那满天飞剑，仿佛是嗅到了什么极可恨的气味一般，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齐齐调转了剑尖，对准了他们二人。

紧接着，那剑光，便如倾盆暴雨，不要钱似的，朝着他们二人，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场面，当真是骇人到了极点。

只见那虚空之中，无数柄飞剑，化作一道道流光，铺天盖地而来。那剑光，青的、赤的、白的、紫的，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仿佛要把这一方天地，都尽数淹没在剑雨之下。每一道剑光下，都带着足以劈山断岳的恐怖力量，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那剑雨砸在两人周身的护罩之上，发出“轰”“轰”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如天雷滚滚，震得人耳膜发麻。那护罩，本是大阵之力所化，此刻被这漫天剑光轰击，表面上，竟被砸得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无数巨石接连砸入，激起千层万层的水花。

那护罩之上，光纹乱颤，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狂暴的剑雨，给生生砸穿一般。

元辰子与云霓仙子二人，就站在这摇摇欲坠的护罩之下。

他们二人的脸色，早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元辰子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面孔，此刻，竟也浮起了一层掩不住的苍白。

他的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正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着，每随着那护罩被剑光砸中、狠狠地一颤，他的身子，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一抖。

他到底是怕了。

任他是如何的位高权重，任他是如何的道行精深，可站在这铺天盖地、仿佛无穷无尽的剑雨之下，眼看着那层护住自己性命的屏障，正在被一下、一下地砸薄，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还是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缠上了他的心头。

他分明感觉到，那护罩之外，每一柄飞剑之上，都带着一股子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滔天的恨意。

那恨意，是针对他们的。

是针对他们这些，胆敢伤害那个少女的人的。

而旁边的云霓仙子，此刻，更是早已花容失色。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高高在上的俏脸，如今，却是煞白如纸，连一点血色都看不见了。她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护罩之外那漫天而来的剑光，瞳孔里满是惊骇与恐惧。她的嘴唇，微微地哆嗦着，似是想什么，却又一个字也不出来。

方才在殿中，她还能面不改色地出“燃烧洞天、同归于尽”这等话来，那副狠厉模样，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一般。

可如今，当她真正站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口，亲眼看着那无穷无尽的剑光，朝着自己倾泻而来时，她才明白，那所谓的“同归于尽”，原来，竟是这般叫人胆寒的一件事。

她不由自主地，朝着元辰子身后，缩了缩身子。

“元……元辰子……”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哪里还有半分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这……这可怎么办？这大阵，该不会……该不会撑不住吧？”

元辰子自己心里也慌得没底，可这会儿，他又哪里肯在这女人面前露了怯？他强自镇定着，把那股子几乎要冲出来的恐惧，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咬着牙，低声喝道：

“闭嘴！别慌！”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天上无穷无尽的剑雨上移开，勉强挤出一丝镇定的神色来：“这大阵，乃是我们十大洞天借世界之力布下的，哪有那么容易破？你……你给我稳住些，莫要乱了方寸！”

可这话，出来，他自己，怕是都不大信的。

因为他分明看见，那护罩之上，那些被剑雨砸出来的涟漪，已经越来越密，越来越深，那光纹的颤动，也愈发地剧烈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轰然碎裂开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两人面色如土之际，那漫天剑雨，忽然，又停了。

紧接着，那亿万飞剑，如潮水般，朝着两旁，缓缓地分开了。

一道身影，从那剑海深处，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