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洞天护界（2/2）

萧禹的心，这才微微地，松了松。

而后，那方世界，便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地，铺了开来。

他看见了，一个热闹得近乎喧嚣的天地。

这世界高悬于九天之上，而大地，却辽阔得望不到边际。

萧禹看见，有无数座城镇，星罗棋布地，散在那片广袤的大地之上。

有的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石阶从山脚一直盘到山腰，一座座飞檐画栋的楼阁，隐在缭绕的云雾里；有的傍水而居，一条条银亮的河水，从镇子中间穿过，河面上还泊着不少挂着灯笼的舟；还有的，则建在平原之上，城墙高耸，城中有无数街巷，街巷里有人来人往，有吆喝，有笑语，有孩童，在长街上追逐着，跑得飞快。

那景象，是他走过了这许多被诡异侵蚀、被妖魔屠戮、被战火熏黑的地方之后，好久都不曾见过的。

而这世界的天，更是热闹。

那九天之上，时不时的，便有一道流光掠过。

有御剑往来的修士，衣袂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剑光或青或赤，拖着一道长长的尾芒，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也有骑着灵兽的，那些灵兽，萧禹大多叫不出名字，有的生着两对翼，掠过时，带起一片五彩的羽光；有的通体如青玉，背上驮着人，在空中慢慢地走，走一步，周围的云便软软地让开。

还有的，甚至驾驭着一叶扁舟，那扁舟无帆无桨，悬于半空，舟上的人或立或坐，悠然地，从旁人的剑光边上飘过去。

往来之间，那些修士彼此见了，有的遥遥一拱手，有的干脆在云里停了下来，就地论起道来，得兴起，那指尖便不经意地，凝出一道的剑芒，在空中比划几下。

天光云影，剑光灵兽，都挤在这一片天里，看着，竟没有半分拥挤的样子。

萧禹的心，慢慢地沉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这方世界里的天地灵气，浓得几乎要化成了雾。

那灵气不只充盈，而且极纯、极净，像是被人一遍遍地淘洗过。

这般的灵气，也难怪能养出这么多修行之人，能撑得起这般繁盛、这般热火朝天的一个世界。

他方才一路行来，见惯了那些被天地异变折腾得荒凉、死寂的所在，此刻看着这满目的生机，竟生出一丝极淡的恍惚。

仿佛这方天地，被人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护得好好的，还没有被那外头的风霜，染上哪怕一点。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在这头耽搁太久。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失了那少女的踪迹。

方才她穿进这世界时，快得连一线痕迹都没有留下，那时他全副心神，都系在躲避那十座洞天的剑上，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不见了。

这方世界这么大，人口这般繁盛，要找一个连相貌都只见过一次的少女，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萧禹倒也不至于真的就这么瞎找。

因为那少女穿过世界屏障的刹那，身上，是沾了这方世界独有的那种气息的。

一种极细微、极淡的虚空气息，像是从门外进来的人，衣襟上会带一点门外的风。

那气息寻常人嗅不到，可在昆仑镜的镜面里，却清楚得很。

于是，萧禹便循着这点气息，一个、一个地，找过去。

只是，这方世界里，近期穿过那道屏障的，显然不止那少女一人。

他寻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连着好几个，那气息都对上了，可等他悄悄看着，却发现那一个个，都不过是些修为不弱的修行者，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凛冽的锐气，倒像是……刚从某处战场回来。

萧禹心里头一转，便明白了。

这些，怕都是从外头那十座洞天里归来的人。

接连寻了几处，都对不上，萧禹却不急。

那少女的气息，到底不同。

那些修行者身上的虚空气息，是被世界的屏障“蹭”上的；而那少女身上的，则更像是她自己“穿”过去时，带下来的。

两者的味道，细辨之下，终究有差。

他一处一处地找着，神情淡淡，不焦也不躁，倒像是在这满目繁华的世界里，慢慢地走着。

直到他找到第十处。

那一瞬间，萧禹的目光，停住了。

找到了。

可眼前这一幕，却叫他微微地，怔了一怔。

那少女，果然在这里。

只是此刻，她正陪着一个男子，在练剑。

那是一片极清静的园子，园中有水，水上有亭。

亭边，几株老竹生得修长，竹影在地上，被风一吹，便细细地晃。

那少女与那男子，便在那一方竹影与亭台之间，相对而立。

男子手中握着一柄剑，正一板一眼地，演练着一路剑法。

那剑法并不如何精妙，一招一式，都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生涩。

他演练得极认真，额上已经见了薄汗，可那剑势，却总在某一处迟滞一下，像是心里头明白，手上却还跟不上。

而那少女，便站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的破绽，萧禹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站得那样恬静，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在旁看人练剑的女子。

可她那一身原本如出鞘之剑般、锋利到能劈开虚空的力量，此刻竟被收得一丝不剩，只余下一点极温和、极柔弱的浅淡气息，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怕真要以为，她不过是哪个修为尚浅、才堪堪踏入剑道的姑娘。

只要不是瞎子，便都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那少女望着那男子的眼神里，有一种极盛的、连收敛都收敛不住的情意，像是春水漫过了堤岸，藏也藏不住。

而那男子看她时，眉眼里也尽是温软。

他们两人站在那一方的亭台之间，连空气，都似乎是暖的。

萧禹静静地立在远处，把这一层“柔弱”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看得清清楚楚，那少女的力量，究竟有多强。

若她愿意，哪怕只是轻轻地一抬指，眼前这个男人，便能在刹那之间，死得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

可偏偏，就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把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切，都藏了起来，藏成了一个只会扶着剑、轻声细语、偶尔还会因为练剑累了而微微蹙眉的娇弱姑娘。

萧禹的心里，慢慢地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看着，两人又练了一会儿剑，那男子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剑势一收，长长地喘了几口气，连握剑的手，都有些发颤了。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把剑往边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亭边的石阶上。

那少女便也收了剑，走到他身边。

男子抬起袖子，替她擦了擦额角——其实那少女额上，哪里有半分汗。

那汗，都是他自己出的。

他替她擦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怪我，拉着你陪练了这么久。”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懊恼：“我这点悟性，实在是太差了些。就这四季剑法，翻来覆去地练，练了这么久，还这般磕磕绊绊的。我瞧着旁人，哪个不是三两日便通了，就我……”

话还没完，那少女便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望着他，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轻声细语地，一字一句，像是在抚平他心上那点皱褶：“你别这么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悟性，其实是很高的。只是……你起步太晚了。”

她抬眼看着他，得极认真，“你只要一路坚持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成为这天下闻名的大剑仙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把一整个天下，都轻轻地，铺在了他脚下。

那男子听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便慢慢地浮起一层光来。

那是一种被人在心底最软的地方，轻轻托住了的神情。

他望着她，笑着，眼里带着向往，：“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笑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怀里探了探，摸出一个的、古旧的木盒来。

那木盒的边角，都被摩挲得温润了，看得出，被人珍藏了许久。

他打开木盒。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串项链。

那项链极精美，链子纤细，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磨的，在亭边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月光凝成的流彩。

链子下方，坠着一枚巧的、不出形状的坠子，看着并不如何起眼，可那光在上头，却像是被轻轻地收住了，怎么也散不开。

男子的手指，在那项链上，慢慢地抚了一下，才抬起头来，望着那少女。

他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极认真：“这串项链，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她……”他顿了顿，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缅怀，随即，又被一种更盛的温柔盖了过去，“她，将来若是我遇见了心仪的姑娘，就把这个，交给她。”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那少女。

亭边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一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句话，在心里头演练过千百遍，才终于了出来：“我如今，已经确定了。”

“它就是属于你的。”

那少女，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方才还从容恬静的脸上，一点一点地，飞起了红霞。

那红来得极快、极猛，像是有人在她腮边，猛地泼了一盏胭脂，转眼之间，便从颊上，一直染到了耳根、一直染到了颈子。

她张了张嘴，却又把那话咽了回去，一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得慌乱地，在那串项链上，又慌忙地，移开。

那般手足无措、失了方寸的模样，与方才那个连虚空乱流都能随手收拢的、强大到叫人心悸的存在，判若两人。

萧禹远远地看着。

他的目光，却没有在那少女的脸上，也没有在那男子的话里。

他的目光，在了那串项链上。

在那枚的、不出形状的坠子里，他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了一股力量。

那力量极淡、极微弱，藏得极深，若非他这双眼，经由昆仑镜看过太多虚妄的伪装，怕是连他都未必能轻易察觉得到。

那是一种镇压之力。

一种，能将什么东西，牢牢地、偏偏又悄无声息地，镇住的力量。

萧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这东西，怕不是凡物。

而更要紧的是——

那样的力量，虽然微弱，可它到底还是藏在这串项链里。

以那少女的本事，只要她心念稍稍一动，这坠子里的一点“不对劲”，本就不该能逃过她的感知。

可她偏偏，没有察觉。

因为她此刻，早已被眼前这个男人，那一番近乎表白的话，搅得心乱如麻，失了判断。

她的心神，全都软在那一片滚烫的、慌乱里，软得连自己那般敏锐的感知，都一时闭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