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太上宗（2/2）
但玄天子这等圣地掌门的心里，却是笃信不疑的。
毕竟，若非有这层关系在，这太上宗与大乾朝廷之间，又岂能维持这数万年来那般微妙而奇异的平静？
完了这些，玄天子话锋一转，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不过，这太上宗与其余诸圣地，还有一处极大的不同。”
“他们收徒，极是苛刻。”
“其他圣地，动辄门人数千，甚至上万。可这太上宗，全宗上下，弟子加起来，也绝不会超过十人。”
“而这十人之中，任何一个，都是真正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万中无一。他们初入山门，便要抛却本来姓名，继承太上宗的那十个法号。这十个法号，乃当年开宗祖师座下十位弟子所定，代代相传。哪一位去了，空出了法号，太上宗才会下山去，寻那根骨、悟性俱是举世无双之辈，补上这个空缺。若没有空缺，那便宁缺毋滥，一个也不多收。”
玄天子到此，语气已然不自觉地沉了下去，眼里也浮起几分复杂的神色：
“可就是这十个人，却让太上宗，始终稳稳压着其余九大圣地，坐实了这‘最强’之名，历经数万年，无人能撼。”
“个中恐怖，萧首领自可掂量。”
萧禹静静地听着，目光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如此来，这太上宗，倒是有些意思。”
话虽如此，他心头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那一日，韩大相公与他们作别，是要去劝太上宗入世。
韩大相公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太上宗虽人数寥寥，却天然便代表了整个十大圣地的意志。
只要能够服太上宗，让太上宗点头，愿意与他大乾朝廷联手抗妖，那么其余九大圣地，便基本不会再有什么二话。
这是一步棋，一步足以定下整个大局的棋。
按照韩大相公原本的设想，他此去太上宗，应当不了多久便会回转。
可如今，时间一日日过去，他竟非但没有回来，甚至连半点消息，也未曾传出来。
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萧禹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是以，他才更想亲自来这太上宗看上一看。
言语之间，两人已借着昆仑镜那玄妙无方的力量，撕裂虚空，一步踏出，稳稳地在了一处山头之上。
那太上宗，名义上虽是藏在十万大山之内，但实际上，它在这茫茫大山之中，只占了这么一座山头。
是一座山头，倒不如，是一处专门为接引外客而设的地方。
传中，若有访客前来，只需在此山头之上等候，再发出约定的讯号，太上宗的人若愿意见你，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太上宗的弟子现身于此，将你引入那真正的宗门洞天之中。
可若是他们不愿见你——
那你便是在这山头之上，站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那太上宗的人，也绝不会露面。
而此刻，萧禹与玄天子，便正站在这座山头之上。
萧禹负手而立，目光徐徐扫过四周。
这山头，果然不俗。
只见那山巅之上，青石铺地，光洁如玉，四面云海翻腾，仿若置身于九天之外。
山风掠过，卷起缕缕轻烟般的云雾，自脚下悠悠淌过，教人几疑自己脚下踏着的，不是凡土，而是那直通仙界的飞升台。
远处，几株虬结的苍松，自崖之间斜斜探出，枝叶虬曲，苍翠欲滴，仿佛已在此地生长了万年之久。
偶有几缕极淡的霞光，自云海深处透出，在松针之上，晕开一层薄薄的、不似人间的光华，静谧得不似真实。
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仿若连呼吸之间，都能沾染上几分仙家之气。
这般的景致，莫是凡人，便是一般的修士见了，怕也要生出几分朝圣般的心境来。
那边厢，玄天子已自怀中取出一物，运起法力，依着太上宗当年留给他的那套沟通之法，将一道玄妙的讯号，缓缓送入了这茫茫山色之中。
做完这些，他收起那物，转向萧禹，面上露出一抹略带笃定的笑意：“萧首领且放宽心，稍等片刻便是。太上宗与我玄天门，到底还有几分渊源，他们应有弟子常驻此处守望。讯号既出，不多时便会有人前来接引。”
萧禹没有作声，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依旧在那片翻涌的云海之上。
于是，两人便在这飞升台般的山巅，静静地等了下去。
起初，玄天子还颇为气定神闲，负手而立，时不时与萧禹上几句，眼中带着几分“用不了多久”的笃定。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巅的风，悠悠地吹着；云海，缓缓地翻着。
那株苍松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也悄悄地挪动了一寸。
却始终，没有半个人影出现。
一刻钟过去了。
足足一刻钟。
玄天子脸上的笃定，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僵住，随即又被一份难以言喻的尴尬与迷惑所取代。
“这……”
他眉头紧锁，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不该如此的。太上宗在这山头之上，常年都安排得有人接应，只要有访客现身，他们瞬间便能知晓。怎会……怎会过了这许久，竟连个回应都没有？”
他口中喃喃，似是在给萧禹听，又似是在宽慰自己。
玄天子终究是放不下脸，又掐动法诀，将那讯号，重新送了出去。
这一回，他送得更急，法力也催得更足。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山风依旧，云海依旧，那飞升台般的山巅，静得针可闻。
玄天子的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些什么来圆场，可话到嘴边，却终究什么都不出来，只余下一声极轻的、略显干涩的叹息。
而萧禹，自始至终，都未曾言语。
他负手立于原地，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双眸子，却不知何时，已然微微阖上。
从站上这座山头的那一刻起，萧禹，便从未指望过太上宗的人，会来接他。
他之所以一言不发地站在这里，不过是在借这等待的工夫，暗地里催动着昆仑镜的力量，去推演、去搜寻——那一座，被太上宗的开宗祖师，以绝顶空间之道，深藏于虚空夹缝之中的，宗门洞天。
只是，这太上宗的开宗祖师，于空间一道上，实在有着登峰造极的造诣。
那洞天藏得极是隐秘，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其间更有层层叠叠的空间阵法阻隔，寻常手段，根本无从探寻。
纵是萧禹手持昆仑镜这等玄妙至宝，也颇费了一番周折，足足花了半刻钟的光景，才终于从那无尽的虚空乱流之中，锁定了那洞天的真正所在。
找到了位置，还不算完。
想在不惊动其内那群存在的悄无声息之间，寻到入内之法，又绝非易事。
萧禹又花了半刻钟，才终于参透那空间阵法的运转之秘，寻得了一处可以无声潜入的关窍。
这半刻又半刻的工夫，看似漫长，实则，是萧禹刻意为之。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他当真不计后果，只求速入，大可以运足法力，硬生生地将那空间屏障暴力撕开。
以他如今的实力，莫一座洞天的外围禁制，便是整座洞天，也未必经得起他全力一击。
可真要那般做，闯入的一瞬间，整个太上宗便都会惊觉。
那，便失去了突袭的意义。
而如今，既已参透了入内的法门，他便再没了继续等下去的理由。
萧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侧过头，看向仍在原地来回踱步、急得须发都微微乱了的玄天子，嗓音平静：
“不必再等了。”
玄天子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他。
萧禹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太上宗，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话音未，他袍袖一挥。
下一瞬，一道近乎透明的涟漪，自他周身扩散开来，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转瞬之间，便将两人的身形，尽数吞没了进去。
玄天子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待他再回过神来时，人，已然离开了那飞升台般的山巅，出现在了一处完全陌生的所在。
萧禹，竟当真带着他，一步跨入，进了那太上宗的洞天之中。
（以下，是洞天内的描写。）
玄天子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眼前骤然铺开的光景，震得浑身僵住，一个字也不出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曾踏足过无数名山大川、洞天福地，自认眼界已然不低。
可当他真正看清眼前这一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从前所见的种种，在这座洞天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但见他二人所处之地，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仙家气象。
远处，数座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间云蒸霞蔚，瑞气千条，重重叠叠的霞光自天际垂，映得整片天地都笼在一层金红色的绚烂之中。
那些山峰之上，隐约可见一座座亭台楼阁，倚山而建，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一层一层地垒向云天深处，宛如那传中的天宫，悬于九天，坐云巅。
一座座白玉长桥，横跨于云雾之间，将一座座仙山彼此相连。
桥上雕栏玉砌，莲纹流转，桥下云海翻腾，如潮如浪，恍恍惚惚，气象万千。
山间，更有飞瀑流泉，自云端倾泻而下，撞击在崖石之上，溅起漫天水雾，被那满山的霞光一照，竟是映出了道道若隐若现的彩虹，煞是好看。
一株株不出名目的奇花异草，漫山遍野地生长着，花间叶底，隐隐有氤氲的灵气流转，在日光的折射下，泛着点点细碎的、宛如星辰般的光泽。
更妙的是，那山野之间，还有不少珍禽异兽，或引颈长鸣，或振翅翱翔，通体羽毛鳞甲，皆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宝光，一看便知，是些在凡间早已绝迹的天生灵物。
此情此景，端的是一派仙气飘飘，浑然不似人间。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罢了。
因为下一刻，那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足以将人魂魄都冻住的、浓烈到近乎化不开的——死亡的气息。
玄天子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
他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鼻翼，随即，一张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是血的气味。
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血腥气，夹杂着妖气与魔气的腥膻，还有一股……不出是灵兽还是人畜死亡之后，尸体慢慢腐坏所散出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气味，与这满山的仙家气象，竟毫无征兆地，搅在了一处。
玄天子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便要当场呕了出来。
他死死压住胸口的恶心，惊骇地抬眼四望。
这一望，他整个人，便彻底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原本应该仙气盎然的山野之间，此刻，竟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妖魔的尸体。
那一具具狰狞可怖的妖躯、魔体，或是被拦腰斩断，或是被轰碎了头颅，或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生生洞穿了胸膛。
鲜红的、暗黑的、青碧的、各色不一的血液与体液，混杂在一起，将原本洁白如玉的地面，染成了一大片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浊。
断肢残臂，散得满地都是。
有的妖尸，还保持着生前仰天嘶吼的狰狞姿态，那扭曲的面孔上，犹自凝固着临死前的、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更有甚者，几具妖尸叠压在一处，肢体交缠，血肉模糊，早已分不出谁是谁，只余下一堆堆模糊的血肉，散发着冲天而起的腥臭。
而更让玄天子心胆俱裂的，是那些曾经被太上宗驯养了不知多少年月、本该是这方洞天之中最为温驯灵动的灵兽们。
如今，它们也死了。
死的，一大片，一大片。
往日那些通灵信、懂人性的仙鹤、灵猿、玉鹿，此刻皆已横尸当场。
它们那本应流转着宝光的羽翼、皮毛之上，如今沾满了血污与泥秽，再不复半点仙家气象。
一只仙鹤，被折断了那修长的脖颈，雪白的羽翼无力地垂在地上，一双空洞的、失了神采的眼珠，怔怔地望向天空，仿佛至死，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只灵猿，被生生撕成了两半，血肉模糊的半截身子挂在崖之上，另一截，则散在山道之间，触目惊心。
还有那本应温顺如玉鹿的生灵，此刻脑袋早已不翼而飞，只余下一具无头的尸身，僵卧在一片血泊之中，那血，早已凝固，泛着暗黑的、令人生畏的光泽。
天宫。
曾经的、真正的天宫，此刻，竟已沦为了修罗地狱。
玄天子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脚下踉跄着往后连退数步，背脊重重地撞在了一株枯死的古木之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那颤抖，一部分是因为这满目疮痍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另一部分，却是因着那自心底深处、疯狂涌上来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这太上宗，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座号称十大圣地之首、历经数万年风雨而屹立不倒的仙门，这座连大乾朝廷都要忌惮三分、不得不暗自退让的太上宗——
如今，怎会……怎会变成这副尸山血海的景象？
那满地的妖魔尸体，是来犯之敌，被谁斩杀于此？
那十位惊才绝艳、足以镇压一世的太上宗弟子，如今，又身在何处？
还有那闭了数百年死关、不知生死的上一代掌门……
这些尸山血海之下，究竟掩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萧禹没有作声。
他缓缓地迈开脚步，踩着那满地黏腻的血污，一步步，向着这死寂的洞天深处，走了进去。
他的神色，依旧是那般平淡。
只是他在身侧的、那微微收紧的手指，却暴露了他此刻，那绝不平静的内心。
山风，不知何时，又起。
自那累累尸山之间，悠悠地，吹了过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腥臭，与那愈发浓重的、死亡的寒意，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而那洞天的更深处，依旧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像极了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踏入其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