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房闱颠乾坤(1/2)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院。
日影斜斜漫过窗棂,原本午后艳艳天,不知何时衍生阴云,屋外天色瞬间黯淡。
檐外蝉声本密集响亮,此时竟也变得寥落,只剩一二声哀鸣,透着一股沉郁单调。
主屋堂房之中,气氛凝滞,压得人不敢高声喘气,只觉这厅堂里,内宅礼数一时颠倒,生出难言的诡谲意味。
王夫人和夏姑娘,原是婆媳两个,辈分高低,尊卑有别,就该泾渭分明。
可如今夏姑娘咄咄逼人,言语毫无辈分敬重,王夫人却似委曲求全,话语软糯,步步后退,其中情状之离奇,叫人匪夷所思。
袭人、彩云、王婆子等人,都一辈子在大宅门,世家大族辈分礼数,历来规矩细密森严,眼前这番情景,实在是她们平生未见。
此刻她们虽惊栗不已,但是细想之下,却并不全然意外。
今日戳破的这件事,关乎新婚夫妇体面,连着贾府门楣声誉,实在是非同小可。
王夫人作为内宅主妇,若是不想身败名裂,终生被世人嫌弃谩骂,面对自己晚辈媳妇,只能这般服软求全。
若是她敢稍许强硬,激起儿媳破罐破摔,便要不可收拾。
可纵然王夫人已然退让,夏姑娘心肠却如金石一般,半点都没放过的意思。
她原对宝玉品行做派,便鄙视嫌弃之极,只当他阿堵物之类。
若不是见过世家豪门气派,再不愿做个庸碌商妇,加之夏太太一番撺掇引诱,又牵缠心底那情根孽缘,她怎都不愿嫁给宝玉。
自她嫁入贾家二房,她对贾琮下跪奉茶,心中能甘之如饴,但面对举止龌龊的宝玉,始终都觉高高在上,将宝玉视作土鸡瓦狗。
可如今内宅真相被揭穿,自己只不过自以为是,从头到尾都被人愚弄作践,夏姑娘性子刚烈要强,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
即便长辈婆母对己服软,她只当她事到临头,不过得了便宜卖乖,不仅不会半分心软,反而愈发激起戾气,心中打定主意,必作践死这对混账母子!
……
方才她从袭人口中,审出此事的底细,夏姑娘心中羞愤如狂,只想不管不顾闹大,撕光王夫人的脸皮。
但王夫人那副狼狈不堪,却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当初百般不愿应承亲事,唯一可以慰藉心怀,便是那缥缈难言的情愫。
如今爆出宝玉的丑事,她对二房更恨之入骨,但即使自己一味闹开,以西府老太太的手段,必定会尽力掩盖丑事。
世家大族为体面声誉,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自己反成众矢之的,说不得还要吃暗亏,即便想与宝玉和离,若断绝贾家之亲,又怎能再见琮哥儿……
她自知魔障已深,早已难以自拔,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既然他们八抬大轿,将自己骗进贾家,这等大亏不能白吃,连本带利都讨回来!
夏姑娘心中打定主意,冷冷说道:“如今事情都已揭穿,太太就不要一味撇清,夏家世代做花木生意,但凡花木都可入药。
夏家人因生计之故,大抵都懂些医理,宝玉正在少年,即便房闱不妥,不过用些温补之方,哪里会用虎狼之药。
鹿角胶、肉苁蓉、山萸肉这三味药,可不是什么温补之品,只有爷们无用,才用的阳火烈药。
宝玉不仅吃这等脏药,而且一吃便是半年,至今都没有停药,可见病灶毫无好转,他得的不是隐疾,根本已经是痼疾,宝玉早已是个废人!
太太说什么一番调养,就可以否极泰来,以后就能子嗣繁盛,这话太太拿来哄旁人,可不要连自己都哄了!”
……
众人见王夫人言语服软,夏姑娘依旧口舌尖锐,竟然没有半分松动,各自心中震颤,大户婆媳斗嘴,从没未见这般乾坤颠倒。
但是袭人、彩云、王婆子等人,都是身在局中,亲眼见宝玉服药半年,但房事不举之症,却没有半分气色。
夏姑娘这番话虽然刻薄,却是一语中的,直透人心,半点不掺假。
王夫人听到夏姑娘那句,宝玉早就是个废人,整个人都气的发抖,想伸手指着儿媳痛骂。
但夏姑娘冰冷挑衅的目光,却让王夫人心头发寒,觉得儿媳已经疯了,她是想激自己发作,婆媳两个大闹起来,这事便再遮掩不住。
自己岂能上这种恶当,要是坏了宝玉的名声,二房在贾家还如何立足……
王夫人想到此处,只觉胸口犹如火烧,脑中一团混沌,似下一刻就要炸开。
夏姑娘见自己言语讥讽,王夫人却敢怒不敢言,便知这蠢婆娘心思恶毒,坏事做一箩筐,偏又死要脸面,活该要被人作践。
说道:“也是我这人命苦,沾上了这门亲事,但既已入贾家门,如今已是覆水难收,但是老太太慈悲,大房侯爷声名卓著。
他们与这门亲事,却都是局外之人,并没有什么错处,若是因此败坏名声,多少也有些无辜。
太太想让我不声张此事,便要答应我几桩事,我即便嫁了个废人,日子过的安生一些,这委屈便自己咽了。
太太若还要欺辱于我,要逼得我走投无路,我也在没脸活下去,拼着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
王夫人听了这番话,心中一阵战栗,夏姑娘说拼了一起死,便是她有所求,自己若不应承,她必弄得街知巷闻,生生毁了贾家二房!
袭人、彩云、王婆子听了这话,也都各自心中胆寒,往日便知新奶奶不好惹,却没想到手段悍烈如此。
自太太入了院中,奶奶一言一语,都是先声夺人,死死掐住他人咽喉,让人不得不就范。
算计深沉精准,行事狠辣果决,不给人留半点空隙,即便太太是她的婆母,她只是晚辈儿媳,做事也毫不留情,实在太吓人了……
王夫人强自支撑,不让自己气晕过去,咬紧牙关说道:“宝玉媳妇,我知你心中生气,总要说些气话的。
你自入门以来,行事都很妥当,老太太、老爷都很赞许,只要夫妻好生过日子,不管是有什么主意,只管说来便是。”
…………
夏姑娘板着俏脸说道:“太太,我既已嫁入门,是二房的正室奶奶,自有执掌家事的本分。
以后宝玉房里的事情,就不用太太操心了,宝玉读书、诊病、吃药、瞧大夫,自有我这当家奶奶操心。
下回大夫上门来复诊,我会让魏大娘来过问,她在我娘家的时候,不仅精通花木之法,也是懂几分医理的。
我知袭人是太太的心腹,彩云原是太太的丫鬟,她们两个虽做了入房女人,按照家门礼数常理,该有正室奶奶指派。
可她们没把我放在心上,只会对太太忠心耿耿,什么大事都瞒着我这奶奶,虽说忠心是桩好事,可我虽然还年轻,却不愿被人做摆设!
既然她们对太太忠心,便让她们做太太的丫鬟,不用再做宝玉的女人了,再说宝玉如今这情形,也用不着入房女人,搁着也是白闲着。”
……
袭人听了这话,不仅脸色大变,她自从被贾母派给宝玉,多年来费劲心思服侍,总算做上了宝玉姨娘,原本是这辈子最得意之事。
没想到宝玉落得如此境地,她成了有名无实的入房女人,但终归担着姨娘的名声。
她出身于贫寒之家,家中因难以维持生计,才将她卖入贾府为奴,即便她对宝玉很是失望,心底还是看重这份虚名,将它视为立身之本。
没想新奶奶进门之后,对自己言语行事不满,已屡屡给自己难堪,如今因二爷隐疾之事,更让奶奶怀恨在心,竟再也容不下她。
竟要当着众人之面,将她赶出二爷房里,袭人心中满心恐慌,想要开口哀求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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