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微服青州江雨霏霏(1/2)
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白,帝都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
沉重的城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那两扇包着铜皮的巨门被八名禁军合力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极远,惊起城门楼上几只宿鸟,扑棱棱飞入雾中。
一辆看似寻常的青篷双马客车,顶着薄雾,悄无声息地驶上了南下的官道。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辘辘声,渐渐没入官道尽头的雾气里。
车厢四角挂着微摇的铜铃,那铜铃极小,铃声也极轻,只在车轮碾过不平处时才叮当一响,车杠上码着几只粗布裹紧的木箱,箱角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瞧着与寻常往来南北的茶商别无二致。
车前驾马之人一身粗布短打,头上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新麦斗笠。
那斗笠编得极密,边缘微翘,将他的面容遮去了大半。
宽大的檐角遮住了他眉间那道凌厉的刀疤,唯见一双沉稳如鹰的手紧握马缰。
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满是厚茧,虎口处还有一道陈年旧伤,握缰时却极稳极轻,仿佛那马缰是活物,稍一用力便会惊了它。
正是化名张破的镇武司指挥使赵破军。
他今日刻意将腰弯了几分,肩膀松垮下来,整个人缩在粗布短打里,远看不过是个寻常镖师,近看却藏不住眉宇间那股子杀伐之气。
车厢之内,设了张小巧的紫檀小几,那几子四角包着铜皮,面上漆色温润,显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案上温着一壶青山雪顶,壶是紫砂小壶,壶嘴冒着极细的热气,茶香清苦而悠远,在狭小的车厢里缓缓弥漫。
洛璃换下了一身厚重的玄色龙袍,改穿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色儒衫。
那儒衫以极细的松江棉布裁成,袖口收得窄窄的,腰身勒得恰到好处,将她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利落。
黑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扣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项,衬得那张脸清俊绝俗,宛若走马游湖的豪门贵公子。
她斜倚在缎垫上,那缎垫是沈青梧昨夜翻出来的,面上绣着极简的云纹,软硬适中,靠上去极舒服。
沈青梧一身灰袍,静立在洛璃左侧。
那柄“绕指柔”软剑已化作腰间一道寻常的金银丝带,剑穗也被拆了去,只余一根极细的铜丝扣在带钩上,若非亲手去解,断看不出那是一条杀人的剑。
她站立的姿态也极随意,肩微含,手垂于身侧,如一个跟了主子多年的老仆。
可你若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眼里始终有光,余光在车窗缝隙、车帘边缘、小几下方来回游走,将车厢内外的一切都纳入了眼底。
右侧坐着魏无瑕,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对襟小袄。
那袄子是素缎的面,上面以银线绣着极浅的折枝梅花,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手里正细致地用银签剥着一枚青梅,那青梅是从窗外路边野树上摘的,酸涩得很,她却剥得极有耐心,一点一点将青皮削去,露出底下黄白的果肉,再剔去果核,将果肉切成齐整的小块,码在碟中。
洛璃靠在缎垫上,抬手掀起了一角半厚不薄的青呢车帘。
官道两侧,原野青翠欲滴。
那绿是极鲜极嫩的绿,新雨初晴后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亮晶晶地闪。
新雨初晴的泥土气熏得人微醉,那气味混着青草的腥、野花的甜、湿土的厚,从车帘缝隙里涌进来,将车厢里沉水香的余味冲淡了几分。
远处田垄间,数名挽着裤腿的农人正吆喝着老牛下田耕作,那老牛步子极慢,一步一顿,身后翻起深褐色的新泥,农人的吆喝声悠长而散漫,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
洛璃凝视着窗外渐次退去的田园景色,紧绷了数月的眉眼稍稍舒展。
她自登基以来,每日面对的是血、是火、是刀光剑影、是朝堂上那些笑里藏刀的面孔。
此刻看着这寻常百姓的耕作,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承平多年,总算还有些生气。”洛璃将茶盏凑到唇边,淡喝了一口。
那茶汤清亮微黄,入口初时微苦,回甘却极长,一如她这些年的经历。
魏无瑕放下手中的银签,将剥好的梅肉呈在小碟里,轻声接口道:“陛下治下,天下安定,这大夏的百姓自然会越来越好。”
她说话时,眉眼间带着一丝柔顺的笑意,那笑意极淡极浅,像是画上去的。
洛璃收回视线,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短极锐,如冰刀划过琉璃面,无声无息却锋芒毕露。
她道:“在外叫我公子。”
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
魏无瑕身形微微一顿,那水绿色的袄子在晨光中轻轻一颤。
她随即抿嘴笑了笑,灵动地下拜纠正道:“奴家记下了。”
她低头时,左眼下的泪痣在薄粉下若隐若现,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随即她掀开前面的小帘向前搭了一眼,回过头来压低嗓音道:“公子,过了前头的安澜桥,前面便是青州地界了。”
那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车外的人听了去。
车轮碾过古旧的石桥,那桥面以青石条铺就,被数百年的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马车过时颠了一下,车厢内的小几晃了晃,壶中的茶水在杯口打了个旋。
车外的风声陡然带了几分潮湿的江气,那江气又润又凉,与先前干燥的田野之风截然不同。
不过小半个时辰,细密的牛毛小雨便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斜斜织了下来。
那雨丝极细极密,如千万根银针同时落下,打在车顶上沙沙作响。
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水光如镜,倒映着沿街错落的白墙黛瓦。
那些屋舍都是江南特有的样式,白粉墙被雨水洇湿,现出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灰色水渍,黛瓦的檐角微微翘起,如一只只栖在雨中的鹤。
河岸两旁,万株垂柳在绵绵阴雨中摇曳,柳丝如烟,将整座江南水乡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雾之中。
那柳色极新极嫩,在雨中洗得发亮,远远望去,如一片浮动的绿烟。
“停车。”车厢内传来洛璃清冷低沉的吩咐。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雨声,落入赵破军耳中。
赵破军猛地拉紧缰绳,那两匹拉车的枣红马前蹄微抬,随即稳稳收住,马车在一座气派的酒楼门前停了个正着。
那酒楼临江而建,三层飞檐,檐角挂着铜铃,在雨中叮当作响。
檐下漆黑的木匾上,书着三个龙飞凤舞的金字:醉仙楼。
那字以金漆描成,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此处表面上是青州城内最富盛名的酒家,实则是天机阁扎根青州三十载最隐秘的暗点。
赵破军打起一把油纸伞,那伞面以桐油浸过,雨水打上去便滚落成珠。
洛璃跨下马车,青衫下摆未沾半点泥水。
她落地的动作极轻,脚尖在积水未干的石板上一点,整个人已稳稳站定。
四人径直跨入门槛。
堂内人声鼎沸,酒香与蒸鱼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那酒是江南特有的黄酒,温过后香气醇厚绵长;蒸鱼是刚从江里打上来的鲈鱼,只放了姜丝与少许盐,鲜气扑鼻。
跑堂的伙计在桌椅间穿梭,肩上搭着白巾,嘴里吆喝着菜名,手上托着木盘,盘中的碗碟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却一滴汤汁都不曾洒出。
掌柜的正坐在高高的柜台后拨打算盘,那算盘珠子是上好的黄杨木所制,被他拨得噼啪作响。
他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颏下一把稀疏的胡须,一双小眼睛精光内敛。
他抬眼瞧见一位气度高华的青衣公子领着随从入内,那公子的气度举止,绝非寻常人家子弟可比,他赶忙起身相迎,脸上堆出极周到的笑:“客官里边请,是吃酒还是住店?”
那声音热情而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显是迎来送往数十年的老手。
洛璃没有说话。
她缓步走到柜台前,自袖中摸出一枚通体乌黑、造型古拙的青铜小剑。
那剑约有二指来长,通体以青铜铸成,剑身上刻着极细的云纹,剑柄处是一个盘曲的龙首,龙口中衔着一颗极小的黑色珠子。
嗒。
青铜小剑轻轻扣在坚硬的漆木案板上。
那一声极轻极脆,在喧闹的堂中几乎听不见,却让那掌柜的拨算盘的手猛地停住了。
“要见管事的。”洛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那声音穿透了堂内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掌柜耳中。
原本满面堆笑的掌柜在看清那枚青铜小剑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
那胖脸上的笑容像被一只手抹去了,只余下震惊与惶恐。
那是天机阁最高级别的“苍梧剑令”,普天之下唯有阁主顾长清与极少数至尊贵客方能持有。
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在柜台后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地闪。
他极快地伸手收入袖中,将剑令掩盖,随即麻利地翻开柜台侧板,躬身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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