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信(2/2)
先锋将军跪在城下,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三军缟素,哭声震动山野。
他命人把祁六的遗体自辕门移来,葬在碑侧第一座坟,坟前木牌上只写送信人三个字。
援军含恨反击,衔尾追杀三日三夜,把那一路拖援的敌军尽数击溃。
战后,他们收殓满城尸骨,在古战场立下一座功碑,主将与断戈合葬在碑后,士卒按名册归骨。
有名有姓的,单独起坟,名册上烧掉名字的,便把甲片、刀牌、半块木牌一并葬下。
碑阳记的是援军战功,碑阴,刻满了这支孤军的姓名。
主将的名字列在最前,断戈将军在他旁边,往下,是一个个普通军士的名字,刻得一笔一画,密密麻麻。
李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祁六,也找到了城门口那个卒,卒叫石生,今年十六。
万古以来,碑前香火未断。
每逢清明,总有后人提酒来祭,白发的老兵领着新人,念着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
新人把酒洒在碑前,老兵便讲一段守城旧事,讲主将的枪,讲断戈的戈,讲一个十六岁的卒立了三次旗。
讲到后来,老兵讲不动了,新人又成了老兵,接着讲。
念到谁,谁就没有真的死。
“信送到了。”引灯人的声音很轻:“人也记得。”
灯火映在他眼里,他在渡口照了万古,这样的真事照见过不止一回,可每一回,他都要停一停,才得出话。
李安站在马道上,眼眶发烫。
他终于明白这满城的魂在等什么,他们等的不是活命,是一句准话。
信送到了没有,援军来没来,他们守的关,到底有没有白守。
这三个问题压了万古,把一支百战强军压成了只会重复厮杀的影子。
“前辈。”他低声道:“把这些,送进去。”
引灯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可知送进去,便是替万古前的人收一场尾?”
“他们替天下守了关,我替他们跑这一趟腿。”李安答:“应当的。”
引灯人没有话,只把孤灯轻轻一倾。
灯光里,那封沾着血的旧信,连同功碑背面的拓影,化作两道光影,顺着执念之城的长街,直抵城门。
拓影在长街半空缓缓展开,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个亮起,像有人在黑夜里,替他们重新点了一次名。
名字亮起的先后,正是当年阵亡的次序,先登城而死的排在前,城破巷战而死的排在后,一个不漏,一个不错。
那封旧信悬在拓影之前,信口的火漆裂着,还沾着祁六最后按上去的一个血指印。
正在挥刀的守军怔住了,正在抵门的老卒怔住了,连撞在城门上的撞木,都像顿了一顿。
有个缺了半边头盔的甲士望着拓影,忽然抬手摸自己的脸,嘴里喃喃:“有我,真有我。”
他身旁的同袍凑过去看,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瞬,这个杀了万古都没皱眉的汉子,哇地哭出了声。
哭声是会传人的,长街上,垛口后,城门洞里,先是一个,再是一片,最后满城都是压低了的呜咽。
哭的不是自己死了,是自己竟还有人记得。
光影飘过马道,飘过垛口,最后在城头那面残破大纛之下。
万古不停的厮杀声,骤然一滞。
玄甲主将缓缓低头,看着悬浮在面前的那封旧信,沾血的信封上,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信的那一刻,万古不曾发过抖的手,抖了。
那封被血浸过、被油布裹了三层、被人拼了命送出关的信,终于回到了写信的人手里。
他把信贴在胸口,肩头那支万古不曾拔去的长箭,簌簌下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