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执念(2/2)
一名敌将滚进戈影死角,长枪直取他腰肋,断戈侧身硬受这一枪,戈柄反砸,把敌将头颅砸进城砖。
他拔枪时眉头都没皱,空袖一甩,血珠甩上墙,又稳稳守住门洞。
李安在马道上看得心头剧震,这哪里是厮杀,这是拿命一寸一寸地量城门。
他还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个卒不过十五六岁,枪杆握得发白,嘴唇一直抖,脚却钉在垛口后,一步没挪。
一支流矢穿过那卒的喉咙,他倒下去,手还指着城外。
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连尸首都来不及拖。
敌军又一波合围,李安被三员敌将缠在马道中央,刀枪齐,他气血鼓荡,硬受两刀,钟剑齐出,把三人震下城去。
他自己也单膝跪地,肩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符火自行缠上伤口,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这伤是真伤。”他咬牙起身:“执念杀人,也真杀。”
识海深处隐隐传来外头的声响,老根勒得战魂骨甲咯吱作响,陈天骄死死抱住枪杆,回头朝镜光这边吼。
“李安,快点,老子快抱不住了!”
那声音隔着万古,闷闷的,李安却听得眼眶发热。
身上的疼是真的,血也是真的,钟鸣在识海里一遍遍响,提醒他这是谁的城。
“让开!”他浑身是血地冲到石阶尽头:“我要见你们主将!”
马道尽头,最高的那截城头上,一个身影立在残破大纛之下。
那是战魂生前的模样,玄甲碎裂,肩中长箭,一手拄枪,一手按在城砖上,死死盯着东方。
他脚下摊着一幅染血的关山图,图上画着三道援军可能来的路,三条路都被人用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痕。
每一条路上,都标着他们死守到第几日的记号,记号排到图边,再也排不下去。
它身后,最后一名传令兵咽了气,手里还攥着半截空信筒,脸朝着关外的方向。
主将没有回头,只一遍遍问着那片永远不亮的天。
“信,到了没有。”
“援军,到了哪里。”
声音不高,被喊杀声压下去,又一遍遍浮起来。
李安试着以钟声送话,钟音裹着他的声音送到城头,那主将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眼里只有东方,连一个攻城的敌军都不看,身周三步之内,自有亲卫以命相护。
李安胸中一酸,提钟便要登上去。
就在这时,天地猛地一震。
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惊天轰响,李安回头,看见那扇包铁城门正中裂开一道缝,粗大的撞木一下下撞在裂缝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怪事。
从进城到现在,他闯过四条马道,杀退十几拨登城敌军,天色,却始终黑得一模一样。
没有更黑,也没有发亮,连城头燃烧的火光都不摇不动。
身旁那名死去的卒,尸身停在倒下的姿势上,血停在半空,没有地。
一名守军举刀的姿势也凝在半空,刀尖血珠将未,脸上的怒容万古如新。
整座城都在厮杀,整座城又都不动,像一幅被钉死的血色古画。
这座城里的时辰,被钉死了。
钉在黎明之前,最黑的那一刻。
李安低头看了一眼万象镜,裂纹深处,那只血手还在把信往人怀里塞,一遍,又一遍。
撞木又是一声闷响,门缝里已经能看见敌军甲叶上的冷光,冷光里,一双双没有眼白的眼正往城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