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連死的資格都沒有(2/2)
“你知道我會來?”蘇亦青問。
白玉蘭低下頭,看着自己手中的水袖,指尖輕輕撫過袖口的繡紋,動作輕柔。
“那把扇子,是我故意留下的。”她說,“我知道有一天會有人拿着它來找我。那道士說,會有人來,替我收場。”
“那道士是誰?”
白玉蘭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陳。”
蘇亦青心中一動,立即追問:“他對你做了什麽?”
這句話問出口,臺上的燈晃了晃,白玉蘭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顫動,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水面。
“他拿了我的命。”她的聲音裏沒有絲毫情緒,像是在說一個不相乾的人的事情,“他說我的命格雖然不夠好,但勝在乾淨。他說,養那個東西,需要乾淨的魂魄。”
“什麽東西?”
白玉蘭擡起頭,看着臺下某個方向,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沒回答蘇亦青,反而絮絮叨叨地說起往事:“關老板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很大的房子裏,四周全是鏡子。鏡子裏映出很多人的臉,他們又哭又笑,又喊又叫,聲音很大,吵得我頭疼。”
“我想走,但走不了。我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然後我聽見有人在唱戲,唱的是《牡丹亭》。那聲音很遠,又很近,像是在我耳邊,又像是在天邊。”
“我順着聲音找過去,看見一面鏡子。鏡子裏站着一個人,穿着戲服,畫着妝,背對着我。我問她是誰,她不說話。我問她這裏是哪裏,她也不說話。”
“然後她轉過身來——”
白玉蘭的聲音猛地頓住。
蘇亦青看着她,發現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擡起手摸向自己的臉頰,水袖随之滑落。
“那張臉……是我自己的。”
舞臺燈劇烈地晃動起來,光線忽明忽暗,将白玉蘭的身影映得支離破碎。
蘇亦青上前一步,擡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白玉蘭低頭看着那只穿過自己肩膀的手,突然笑了下,眼神一下子清明起來。
“我早就死了。”她說,“死在那天晚上,死在那個夢裏。後來活着的,不過是一具空殼。”
“《牡丹亭》裏杜麗娘為情而死,為情而生。我也想死,想死得乾淨,死得利索。但我做不到。那道士把我的命拿走了,我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蘇亦青眉頭緊蹙,沉默地看着她。
“那道士要你養的東西是什麽,養成了嗎?”
白玉蘭搖搖頭:“不知道。我死後就困在這裏,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蘇亦青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猶豫了一下,還是将金線探了出去,輕輕觸碰白玉蘭的眉心。
金線觸及的瞬間,無數畫面湧入腦海。
她看見了關春山。
臺下的關春山,是一個瘦削的年輕男人。他坐在戲班子的後臺,手裏拿着一把劍,正低頭擦拭劍鞘上的灰塵。
白玉蘭站在他身後,手裏端着一碗湯,欲言又止。
“關老板,該吃藥了。”
關春山沒有回頭,只是搖了搖頭。
“不吃了。吃了也沒用。”
“你怎麽知道沒用?”
“因為我的命不在自己手裏。”關春山放下劍,轉過身,看着白玉蘭,“那道士把我的命拿走了。我現在活着,不過是在替他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