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馬球(一) “枉我日夜(1/2)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馬球(一) “枉我日夜
裴遷安從北衙回到公主府中時, 是戌時初。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彎月與星辰隐約可見,但天邊仍有些許斑斓的霞光。
府中晚風裏,挾帶着水榭清潤的濕氣。
他踏進南苑月洞門時, 便見臨水的亭下,謝雲昭的身影正靜靜卧在藤椅上。
走近了, 才發覺她已睡着。手中拈着一把素絹團扇, 輕搭在小腹間, 雙眸輕阖,呼吸均勻而綿長。
月光混着昏黃的燈籠光,柔和地落在她的側臉上。此刻的她, 像一只十分乖巧的小貓。
裴遷安靜靜望着,眉眼微微彎起,身上的疲憊仿佛在此刻煙消雲散。心口處, 又像是有什麽東西漸漸漫了上來, 滿盈盈的,好似春光裏的恬淡花香。
這兩日,她似乎格外貪睡。
他默想着, 上前兩步, 俯下身,手臂環過她的肩背與膝彎,将她輕輕橫抱起來,穩步往寝屋的方向而去。
懷中的謝雲昭未醒, 仍閉着雙眼,只是下意識般地将頭往他懷裏靠了靠。
一路穿廊過院。府中的侍從見此,皆默契地并不打擾,只安靜地行禮,又安靜地退開。
寝屋內, 滿屋皆是栀子花的香氣。
裴遷安借着月光,将謝雲昭輕輕安放于榻上,為她脫去鞋履,從她指尖中抽過團扇,又扯過錦被為她仔細蓋好。
待做完這些,他轉過身欲要前往書房之際,謝雲昭含糊呢喃的聲音倏然自身後傳來。
“裴二郎。”
聞聲,裴遷安怔了一下,重新回身望她。
卻見她依舊安靜地躺在榻上,雙眸緊閉。仿佛方才那一聲輕喚,只是他的幻覺。
忽地,她微微側身,面對着他的方向,低低地道:“我……好像醒了,可是,我又好困。”她的眼眸依舊閉着,但這一句,裴遷安确定不是幻覺。
他沒有立即說話,生怕驚擾了她。
謝雲昭又呢喃着開口:“我睜不開眼睛,但是……”她頓了頓,扯上他的官袍,帶着些撒嬌的意味:“你不要走。”
裴遷安淺笑着,應了聲“好”,随即在榻邊坐了下來,靜靜地望她。
“你……你會打馬球麽?”她倏然問道。
裴遷安未多想,輕聲回道:“大抵略懂一二。”
“哦。”謝雲昭應了一聲。半晌,卻眉頭微蹙,聲音更低了些:“可阿咄爾打馬球很厲害。你……”
話尾突兀地斷在那裏,沒了下文。
裴遷安等了又等,見她呼吸又漸趨悠長安穩,似是又要睡去。
他輕笑了聲,順着她的話問:“殿下是在擔心我麽?”
沒有回答。
唯有她清淺均勻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裴遷安垂眸,略有些無奈。他将她勾着自己袖緣的指尖,輕緩地松開,将其放回錦被中,又将被角仔細掖好。
他緩緩起身,立在榻邊又深深望了一眼沉睡的她,方才轉身退出寝屋,輕輕合攏房門。
屋外,夜已經徹底落了下來。
他立在廊下,未喚人點燈,只負手望着天際的清月。
只是唇角揚起,靜靜地感受着微風拂過的輕柔。
那日在留聲園,她說,她喜歡如今的日子。
而他,又何嘗不是呢?
————
翌日清晨,謝雲昭是在滿室清甜的栀子花香中醒來的。
她略微伸了個懶腰,任由思緒一點點回攏。
已經許久沒有睡得這般安穩了。一時只覺得通體舒泰,神清氣爽。連日積聚的疲憊,仿佛已然一掃而盡。
她仍阖着眼,回想着昨日發生的一切。
隐約記得,昨日自太廟觀禮後,裴遷安去了北衙,她先行歸府。晚些時候,她便在南苑的亭臺等他歸來一同用晚膳。後來不知怎地,竟靠着藤椅,睡了過去。
再後來……似乎是裴遷安将她抱回了房中。
想到這,她睜開了眼,但身側卻未見那人的身影。
她撐着手臂坐起身,擡眼望出半開的窗扉。天色早已大亮,一片澄澈湛藍,時辰不早了。
樹梢間正傳來鳥雀歡鳴的聲音。
她定了定神,下榻取了件外衫披上,對着門外輕聲喚:“阿茳。”
未幾,門扉被輕輕推開,阿茳快步而來:“殿下起身了?”
謝雲昭颔首,問道:“眼下什麽時辰了?驸馬呢?”
阿茳道:“回殿下,巳時正了。驸馬天未亮便起身了,道是今日有馬球賽,需早些入宮準備。臨走前特地交代了我們,說您昨日乏了,讓您多睡會兒。”
“哦對,還有馬球賽。”謝雲昭略作停頓,蹙眉又問:“他可有說讓我去看?”
阿茳搖頭:“這倒是未曾特意提過。約莫是去或不去,全憑殿下心意便好。”
說着,阿茳似想起了何事,遲疑一瞬,又道:“殿下,宮裏已許久未曾這般大張旗鼓地舉辦馬球賽了。今日北苑球場那邊,想必有皇親國戚、各家女眷,還有留在京中的外邦使節,觀者甚衆。”
這話,阿茳說得極為謹慎,意思卻明了。觀者甚衆,便意味着昔日曾不懷好意之人,也可能聚集在那裏。
聞言,謝雲昭卻笑了笑:“無妨。”
她擡眸看向阿茳,似是毫不在意地道:“我反倒有幾分好奇,到了今時今日,她們還能再說出些什麽新鮮話來。”
見她神色從容,阿茳懸着的心才落回實處,忙道:“那奴婢這便為您盥洗和更衣梳妝。”
待謝雲昭帶阿茳抵達皇城北苑的皇家球場時,已是午時末。距離馬球賽開始,只剩不到半個時辰。
球場四周的看臺上,人影憧憧,皇室宗親、勳貴家眷、文臣武将、以及一些外邦使節,各自按品級、親疏落座,相互間低聲談笑。
謝雲昭不由得有些恍惚。她已經許久沒參加這樣的場合了。
此刻,球場兩端,身着緋紅勁裝的大盛隊與身着青綠勁裝的回纥隊已然列隊,正做些準備。
她遠遠望去,回纥那邊,阿咄爾與啜祿的身影極易辨認,另有三名球手亦是身形魁梧彪悍,正各自調試着手中月杖。昔日在漠北,阿咄爾便酷愛馬球,常與部衆策馬擊鞠,啜祿與之配合默契。
大盛這邊,她并不是很熟悉,隐約記得昨日鴻胪寺的那名官吏說過,除了裴遷安,其餘四人似是禁軍将領。不過,這倒不稀奇。自恒宗朝起,馬球便被視為操練的軍中要戲。若論洛陽城中馬球高手,十有八九出自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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