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2/2)
李奕嘴上說要和雲霓成婚,實際上并未與她同宿。
不過一場愚弄人的婚事,李奕不會假戲真做。
夜裏,雲霓輾轉難眠,翻身的間隙,竟嗅到一味混淆着濃烈血氣的春蘭氣息。
雲霓杏眸濕潤,喉頭微微發哽。
不等她出聲喚人,兩條遒勁有力的手臂,便從後擁來,将她抱個滿懷。
雲霓被人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她的肩背都在戰栗,待耳畔響起男人餍足的喟嘆,她才輕聲喊了句:“沈庭蘭。”
“嗯。”沈庭蘭埋首于她的頸窩,臂骨越勒越緊,似要将雲霓融入骨血,再不分離。
雲霓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扯開他的衣襟,望向那幾個被鐵鈎刺穿,不住流血的血窟窿。
雲霓鼻尖發酸,眼眶熱脹脹的,問他:“你竟逃出來了?”
沈庭蘭任妻子打量傷勢,輕扯一下唇角:“好歹是上陣殺敵的将領,那點兵卒還困不住我。只是牢獄的動靜鬧得很大,恐怕李家兵馬已經開始四下搜羅塢堡……雲霓,我帶你離開此地。”
沈庭蘭此次受俘,并非毫無準備。
他與沈既川設下計策,亦安插.了潛伏塢堡的暗樁。
李奕能策反衛淩風,沈庭蘭自然也能使些心計,許諾一些高官厚祿,誘敵反間。
畢竟李家的軍将也知自己時日無多,與其跟着李奕茍延殘喘,守城等死,倒不如盡早投奔沈氏,也好立下汗馬功勞,改日能有個亨通的官運。
只是,沈庭蘭雖能從牢獄逃脫,順利救下雲霓。但他深入敵營,受困塢堡,想要逃離此地,與攻城入內的沈既川會合,怕是困難重重。
沈庭蘭送出傳訊信鷹,命圍城的沈家軍即刻備戰入內。
随後,他強忍肩骨碎裂的劇痛,将雲霓抱上馬背,摟到懷中,一路朝着塢堡的門樓狂奔而去。
若想逃出李家塢堡,勢必要穿過兩座門樓。
雖說那兩扇包鐵重門早已被細作打開,出入暢通無阻,可沈庭蘭還得提防那些門樓上箭術精湛的弓兵,身後追殺不休的騎兵,他不敢有一刻掉以輕心。
寒風狂疾,料峭春風吹拂雲霓的臉頰,猶如利刃剜肉,寸寸入肉,疼得她眼眶泛淚。
雲霓緊咬牙關,死死攥着缰繩不放,任由沈庭蘭高大巍峨的胸膛從後覆來,将她完完全全攏于懷中。
胯.下的戰馬跑得飛快,猶如風馳電掣。
寂靜的夜裏,馬蹄隆隆如雷,只能看到一男一女狂奔而過的血色殘影。
少頃,塢堡外號角齊鳴,聲裂長空,戰鼓驟起,嘶吼聲直貫雲霄。
是沈家軍破城入內,直逼塢堡了!
雲霓窺見援軍的身影,簡直要喜極而泣!
可不等她高興,身後又傳來震耳發聩的馬蹄聲,竟是李奕帶兵追來。
“放箭!殺——!”
李奕自知死期已至,他沒了那點玩鬧之心,只想将沈庭蘭射.殺于此,也好與他在黃泉路上做個伴兒。
雲霓的心神緊繃,腿骨發麻,她聽到熟稔的張弓聲,鼻翼冒汗,低聲問:“沈庭蘭,怎麽辦?”
沈庭蘭躬身,下颌抵在雲霓發頂,将她更深地壓入懷中,“莫怕,援軍在前,我們會平安無事。”
雲霓看到遠處成千上萬的火光,心中稍安,她深知沈家兵馬強盛,定能壓制李家軍。
只是他們還未曾逃出門樓,危勢未解,仍是險象環生。
戰馬仍在不要命地狂奔。
而那些密集的箭雨,如流火墜下,齊齊射向沈庭蘭與雲霓。
箭镞閃動着銀芒,呼嘯而至,猛地刺入馬臀。
戰馬受傷吃痛,揚着鬃毛,凄厲地嘶鳴一聲。
不過須臾,又被沈庭蘭摁住脖頸,強行壓下前蹄。
“繼續跑!”他下達軍令。
而老馬曾是沈父的愛駒,很通人性,竟也真的服從沈庭蘭的命令,瘋了似的朝前疾馳。
雲霓只覺心慌意亂,她的掌心生汗,背脊發涼,忍不住問沈庭蘭:“你有沒有受傷?”
箭陣來勢洶洶,銳不可當,都能刺傷戰馬,又怎會傷不到沈庭蘭?
李奕本就是要取沈庭蘭的性命,他又怎肯放沈庭蘭一條生路?
可沈庭蘭避而不答此事,只憊懶地挨着雲霓的肩頭,低聲道:“雲霓,其實我很後悔。”
“後悔什麽?”雲霓不明白眼下正在逃命的關頭,沈庭蘭為何忽然有閑心與她談天。
“倘若我盡早認清本心,一回隴州便與你結為夫妻,是不是連孩子都有了。”
雲霓啞口無言。
見她緘默,沈庭蘭又笑了一聲:“雲霓,如今我也落到泥裏,你我總該相稱了……”
雲霓想到沈庭蘭為了救她,肯放下尊嚴,任李奕欺辱,想到他身上一道道猙獰傷疤,心頭發酸,喉間也如咽酸梅一般,澀得不成樣子。
雲霓忍住莫名上湧的淚意,與沈庭蘭笑道:“若是今晚我們能平安回城,你欠我的債就還清了。”
“沈庭蘭,我願意試着和你重新來過,我可以留在隴州……但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莫要再對我使壞了。”
雲霓曾以為,沈庭蘭沒有真心,他對她唯有虛情假意,他玩弄她一回又一回。
可她不笨,她也知道,倘若沈庭蘭當真是惡人,他又怎會舍命護住北地百姓?又何必以身入局,親臨敵營,只為搭救一個他從不記挂于心的女子?
雲霓一直以為,她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沒有人愛她,沒有人關懷她,就連沈庭蘭也騙她。
但其實對于沈庭蘭來說,她很重要,重要到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雲霓說出這句沈庭蘭最想聽的話。
她盼着他歡喜應下,再緊緊擁她入懷。
可沈庭蘭悄無聲息,墜下的身子也愈發沉重。
待沈庭蘭那條緊摟着雲霓的遒勁手臂無力垂下,她終于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
雲霓惶恐不安,六神無主,她的心頭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塊肉,她緊緊抓住搖搖欲墜的沈庭蘭,猛夾馬腹,朝前方接應的沈家軍将奔去。
“沈庭蘭,我們都活下來了……你別睡了。”
“沈庭蘭,你說句話啊!”
“沈庭蘭,你好沉,我快要拉不住你了……”
男人尚有餘溫的鮮血,自雲霓的發頂淌下。
血珠一顆顆砸進她的掌心,豔得驚人,觸目驚心。
雲霓渾渾噩噩地奔至沈既川面前。
她噙着眼淚,崩潰地喊:“快救救沈庭蘭!!”
沈既川攙着雲霓下馬。
與此同時,馬背上也滑下一人,正是了無聲息的沈庭蘭。
雲霓推開沈既川,快步撲向地上的男人。
她的手指顫抖,溫柔地捧住沈庭蘭的臉,輕撫他失盡血色的薄唇。
她魔怔一般喊着沈庭蘭的名字,翻過沈庭蘭的肩臂,看清他闊背上的傷勢。
他中了箭……
無數支從天而降的黑羽箭矢,貫穿沈庭蘭的手臂、腰腹,深深紮進他的骨血,剜去他的皮肉,将他當成了靶子。
男人那件飄逸素衣浸滿嫣紅,後脊沒有一塊好地。
可雲霓渾然不覺,還靠在他的懷裏,與他暢想未來的日子。
雲霓想着,萬般罪孽都贖清了,她願意從頭來過,再次接納沈庭蘭這個家人。
但很可惜,雲霓命不好,生來克親,注定老無所依,孤身一人。
在雲霓重獲新生的這一日,她也終于永遠地失去了他。
作者有話說:
其實我最開始設定大綱,有很多不同的故事走向。
但寫的時候,還是被雲霓和沈庭蘭帶着,走到了這裏,還有兩章,繼續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