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2/2)
“交出李奕,以慰亡魂!”
“還我兄父妻兒的性命!誅殺國賊,一雪國恥!”
北地百姓随着圍城的沈家軍一同聚于城下,高呼誅殺李奕,以慰沈氏英魂。
……
軍帳之中,昏迷數日的沈庭蘭總算醒轉。
沈既川望着清瘦許多的長兄,想到這些時日沈庭蘭守城的艱辛,不由鼻尖發酸,眼眶生潮,親自為他端藥,溫聲道:“大哥,你喝藥。”
沈庭蘭推開藥碗,沉聲問:“戰情如何?”
沈既川:“大哥放心,北境諸州守住了,那些被你救下的百姓組建義軍參戰守城,拖延了一日,恰好為我等争取到馳援的時間。如今的李家軍僅剩下五千兵力,不成氣候,退至薊州龜縮不出,只待幾日後,我等發動攻城戰役,便能将其一舉拿下。”
沈庭蘭聽到那些吳國百姓惦念沈家恩情,自發參軍禦敵的事,不由眉眼舒展,指骨微顫,那一團淤積心頭多年的苦悶總算消散了一些。
沈既川說完這話,又悄悄窺了沈庭蘭一眼,欲言又止。
都是一同長大的兄弟,沈庭蘭很了解自家三弟,見他神情躲閃,冷聲逼問:“何事這般支吾?”
沈既川并非一個不記仇的人,此前被沈庭蘭射出一箭,傷到手臂,他心裏也恨。
但沈既川深知,沈庭蘭弓馬娴熟,一箭能貫穿頭骨,那日只傷他皮肉,已是惦念兄弟情分,沒下重手。
況且,家國大義面前,這些私人恩怨都搬不上臺面,沈既川脾氣好,不和長兄計較。
今日閃爍其詞,無非是事關雲霓。
沈既川知道,凡事與雲霓有關,他的長兄就會喪失理智,不講情面,做出昏頭的抉擇。
但此事不能瞞着沈庭蘭,有他在旁看顧還好,若是沈庭蘭從旁人口中得知此事,後果不堪設想。
沈既川滾動喉結,輕聲道:“衛淩風叛了,他是李奕的人。”
聞言,沈庭蘭眉峰驟蹙,強抑着心口的憋悶,厲聲問:“雲霓如何?!”
果然,長兄聰慧,只需一句點撥,便知雲霓處境不妙。
沈既川輕嘆一口氣。
他從懷裏拿出那一縷纏着發帶的青絲,以及一封李奕手寫書信,遞與沈庭蘭。
沈庭蘭唇色蒼白,緊咬牙關,冷着一張憔悴俊臉,逐字逐句看完書信。
“我知相父傷重,昏迷不醒,定是卧榻休養。好歹師生一場,我願等候相父幾日。”
“相父看重雲霓,不願見她斷腿斷臂。我也知相父難處,絕無可能放棄吃進肚中的地盤,或是退兵千裏。這樣吧……你我相識一場,我也不為難你。若是想見雲霓一面,還請相父孤身入城,也好送你們夫妻二人團聚。”
沈庭蘭凝着那一束烏發不放。
他撫過雲霓的墨發無數次,知她發質柔順偏軟,泛着淡淡木樨花香。
這是雲霓的發絲無誤。
今日李奕贈發,若他置之不理,一心攻城。
待下一次送至沈庭蘭面前之物,興許就是雲霓的一條胳膊,或是一根手指。
沈庭蘭薄唇緊抿,墨眸戾氣橫生,殺氣滾沸,恨得目眦欲裂。
他心知肚明,李奕之所以沒有提出讓沈家軍退兵,定是知道自己早已無力回天。手上無兵無糧,即便占城也守不住城,他注定要死在沈家兵馬、吳國百姓的屠刀之下。
但死之前,李奕想多添一點樂子。
譬如玩弄沈庭蘭一場。
譬如與沈庭蘭同歸于盡。
又譬如誘惑沈庭蘭入城,挾持他為人質,號令沈氏三軍。
沈庭蘭默不作聲,可他衣下肌理緊繃,早已掙破了胸口的傷疤,鮮血透出衣襟,濡濕一片猩紅。
那點豔麗的血色,刺痛沈既川的眼睛。
沈既川只覺心頭沉悶,不忍地道:“大哥,你不能去。李奕性惡,不會放過雲霓,你去了也只是送死,還可能被他利用,要挾沈家這些家臣老将就範,迫他們退兵割城。我知你不懼生死,為護沈家兵馬,甚至會效仿大伯父,以身破局……可你出了事,祖母該怎麽辦?”
沈父為了不被匈奴人挾為人質,迫軍退兵,選擇了自.刎身亡。
沈父死後,再無利用價值。匈奴人氣急敗壞,只能辱.屍示衆。
沈庭蘭不能步父親後塵。
最好的法子,就是放棄雲霓。
家國大義、世家峥嵘面前,所有小事都得讓步,包括男女私情。
沈既川的确憐惜雲霓,他見她身陷囹圄,會竭盡全力救她出水火,放她遠行。
可雲霓身陷敵營,他救她不得,也只能以大局為重。
雲霓是吳國百姓,她出生市井,知民間疾苦,她會體諒沈既川,亦會體諒沈庭蘭……她知道兄弟二人的難處,定不會怪他們。
沈既川有心開解沈庭蘭,他想勸長兄不要太過自責。
倘若雲霓罹難,那也是以身殉國,是女中豪傑,巾帼英雄,他會為雲霓上疏請功,褒揚其護國功績。
沈庭蘭接過藥碗,當着沈既川的面,将那藥湯一點點淋到地上。
帳內,藥香氤氲,熱氣袅袅。
在這樣晦暗不明的霧霭之中,沈庭蘭淡聲道:“三弟,記得昭告三軍,沈氏家主身中流箭,不治身亡,世上再無沈庭蘭。你休整十日,再率軍攻城,勢必要将李奕屠戮刀下……唯有李奕死,方能服衆,你才能坐穩吳國皇位。”
經此一役,沈家聲望日隆,盡得民心,已隐有天命所歸之勢。
此次返城,沈既川便可登基稱帝,重定天下,開萬世之基。
沈既川沒想到,沈庭蘭為了雲霓,竟将帝位拱手讓人。
可沈既川并無掌國的勃勃野心,私心也只想在兄長麾下當一員大将,為他盡心效力。
沈既川唇瓣微顫:“大哥……值得嗎?”
他聽懂了沈庭蘭的言下之意。
沈庭蘭已經“死”了,所有容貌相似之人,都是贗品。
李奕不能再拿他要挾沈家軍将。
沈庭蘭自投羅網,是想再陪雲霓十幾日,若他不能救出雲霓,那他會陪雲霓一同赴死。
沈庭蘭不會背棄吳國百姓,也不會背棄沈家弟兄,他能給雲霓的……唯有他這條性命。
沈既川覺得沈庭蘭瘋了,簡直不可理喻!
唯有沈庭蘭感到如釋重負……
終于有那麽十日,他能舍棄家族,舍棄身份,真真正正順從本心活上一次。
沈庭蘭想到一場雷雨都能吓得瑟瑟發抖的雲霓,不知她陡遭李奕的挾持,會不會怕。
沈庭蘭想到徐州那些舊事,想到雲霓也曾依偎他的懷中,與他同榻聽雨。
她明明畏懼驚雷,卻在他的安撫之下,一點點松開緊繃的肩骨。
沈庭蘭輕扯一下唇角,“不過是一個連打雷都要人哄的小姑娘,我若不去,她會怕的。”
他已經丢下過雲霓一次。
……決不能丢下她第二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