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2/2)
他想戰事大捷,想着活着回去,想着再見雲霓一面。
沈庭蘭垂首,看了一眼深勒入肉的綠色絲縧……雲霓的發帶沾滿了血花,辨不清顏色,它被他弄髒了。
雲霓沒有留給沈庭蘭什麽東西,于是他偷了一件,帶到戰場。
就如同雲霓仍留在他身邊。
……
此番收複北境諸州,沈庭蘭勞師遠征,帶來的兵馬,也不過十萬。
此前和李齊恒争奪地盤,耗損了五萬之多,如今剩下的,僅有五萬。
可匈奴人集結諸部侵關,湧入并州的兵力就足有十多萬。
而沈家軍兵疲馬乏,與之厮殺,無疑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可沈家軍依舊在堅守陣地,不退寸土。
他們強撐着一口氣,無非是替那些二十多年前曾随老家主一同上邊塞殺敵的叔伯爺父報仇雪恨。
這口怨氣,他們憋了太久,忍了太久,定要發洩出去。
沈庭蘭殺敵十多日,殺到精疲力竭。
所幸沈家軍骁勇善戰,而匈奴鐵騎遠道入關,糧草難繼,只能行速戰奔襲之策。一旦戰局僵持十數日,其兵鋒必挫,軍勢漸疲。
局勢雖漸漸明朗,沈家軍勝利在望,可沈庭蘭損兵折将,也到了軍勢最衰之時。
信鷹傳訊,沈既川已調度五萬兵馬來援,只要長兄再撐上一日,便能等到援兵。
一日啊……
沈庭蘭望向屍橫遍野的城郭,不由輕笑。
他竟也有力有不逮的時刻,他竟也可能死在戰場。
可是,沒法子了。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只能再強撐一會兒。
沈庭蘭忍住身上那些刀傷箭傷,他咬開木塞,咽下一口羊皮囊袋裏裝的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液一路燒至肺腑。
沈庭蘭目光堅毅,朝天舉劍,對身後的殘兵舊部,高聲道:“弟兄們,再撐上一日!援軍必至!待吳國大軍殺來,與諸君并肩血戰,定能斬盡戎騎,奪回山河!”
沈庭蘭一心抵禦外敵,他險些忘了,如今正是李奕圍剿殘兵的最佳時期,李奕怎會放過這個機會?
待沈庭蘭再度率軍沖入戰場,挾着摧城裂地之勢,将那把血跡斑斑的冷劍,刺向敵軍脖頸……
遠處的群山峰巒,忽然傳來一陣陣震耳發聩的馬蹄轟鳴。
一面面書着“李”姓的旗幟迎風飛舞,獵獵作響。
是李奕趁虛而入,他領兵殺來了!
烏泱泱的李家鐵騎,如潮湧至,攜着滔天殺意,自地平線盡頭奔襲而出。
一時間,煙塵沖天,驚雷滾地,就連城牆沙石也震顫不休。
不等沈庭蘭提劍禦敵,一支流火箭矢,呲的一聲,刺向他的胸口。
箭镞瞬間沒入皮肉,貫穿了沈庭蘭的胸膛。
鮮血湧出,皮開肉綻。
沈庭蘭血戰多日,殺敵無數,早已是力竭之時。
沈庭蘭驀地遇襲,沒能躲開這一支暗箭,偏頭便咳出了一口滾燙的鮮血。
“家主!”
“家主!!”
将士們見沈庭蘭受傷,急得策馬奔來。
沈庭蘭捂住胸肋,垂眸抹去唇邊豔紅,淡道:“我無事,爾等定要守住關隘!至多一日,三弟就來了……”
沈庭蘭嘴上這般說,可胸膛的劇痛卻時刻提醒他,他的傷勢太重,随時可能倒下。
沈庭蘭的眼前陣陣發黑。
他深知,此箭傷重,他快要跌下馬了。
不能倒在此處,容易被狂亂的馬蹄踐踏成泥,還會害得沈家弟兄們分心。
他得暫避一會兒。
他得回帳。
要是能回到後方營寨就好了。
要是能見到雲霓就好了……
如果一定要死,他想死在雲霓的懷裏。
沈庭蘭恍惚低頭,看了一眼早已發硬發黑的蘭草發帶。
沈庭蘭的目光微僵,抿了下乾涸的唇,心中忽然竄出一個瘋狂荒誕的念頭。
倘若他不要士族身份,不顧世家峥嵘。
倘若他甘心舍下隴州的一切,跟着雲霓浪跡天涯,她會不會容他?會不會帶他一起走?
在瀕死的這一刻,沈庭蘭忽然很想很想知道答案。
作者有話說:
十二點還有更新,是接下來全部的章節=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