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乞和(一更六千字) 後人什麽都(2/2)
他已經聽說過這位太子許多的事跡,年紀還這麽小,就出入內政務院辦差,竟還跟着努爾哈赤上過戰場。
立這麽小的年輕太子,朝野上下竟無一絲反對之音,可見人心。
年輕的太子容貌自不必說,通身氣度從容雅致,身邊教導的更有許多師傅,至少可保大金國四十年內不出亂子的。
四十年,以大金國如今的勢頭,大明還能有四十年的将來嗎?
更別說,這太子還年輕,四十年後,正是他年富力強的時候,大明實在危矣。
代代後繼有人,三代以內,足以奠定根基了。
再說大明,皇上這麽年輕,卻日日沉迷聲色犬馬,膝下連個皇子都沒有,還說什麽将來呢?
皇上的身體本來就不好,還這樣縱情聲丨色,要是将來有個萬一——
陳良弼不願意再想。
孟馨聽說,陳良弼觀禮回去後,大大痛哭了一場,比之前更沉默寡言了。
孟馨還是體貼這位和談使者的,容了他兩日,才讓人通知他和談時間,才預備與陳良弼和談。
與明廷和談之事,努爾哈赤是不管的。
他要一心備戰,更不相信明廷的誠心,不過就此和談敲一筆竹杠,英明汗還是很樂意的。
但此事就交給大妃來做,英明汗是很放心的。
再見這位泰寧侯,孟馨發覺他還是有變化的。
畢竟第一次随努爾哈赤朝貢是在十六年前,那也是孟馨第一次見陳良弼。
十一年前,建州即絕貢,不再前往明廷朝貢。
十數年間,與這位泰寧侯也算是有過數面之緣了。
孟馨看他,蒼老憔悴不少。
這當初意氣風發的大國侯爺那時的形象仿佛還歷歷在目,此時卻成了眼前這萎靡不振強打精神的模樣,實在叫人感嘆命運的造化與際遇。
大明國運敗落,這當初的泰寧侯在孟馨跟前也再驕傲不起來了,反而頗有些謹慎小心的模樣。
孟馨一笑:“陳侯爺別來無恙?”
陳良弼一進來行禮後,見烏拉納喇氏擡手讓他就坐,他心裏就很不是滋味了,再一瞧身邊布置,仿佛似曾相識,越發的恍惚起來。
當初建州大貝勒第一次帶側福晉朝貢時,仿佛也是歷歷在目的事,陳良弼還能回想起當初的一些畫面與話語。
當時他只将努爾哈赤與烏拉納喇氏當作女真部族看待,根本不覺得努爾哈赤能成什麽氣候,哪怕是後來努爾哈赤漸漸吞并海西女真,将女真各部收攏統一,陳良弼也不覺得努爾哈赤能成什麽大事。
至多是一方枭雄,難道還能真正威脅大明嗎?
但可惜了,時光讓他狠狠看清了這一切,也讓他讓京中許多人,還有朝廷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誰能想到呢?他現在以大明特使的身份,坐在這裏乞和。
他方才給烏拉納喇氏行禮,所行之禮是對異國國君的禮節,因據他所知,烏拉納喇氏這個大妃是有實權的,不能得罪,要等同英明汗視之。
也就是說,現在大明不得不承認,大金國是與大明并駕齊驅的國家,而非是從屬小國之類的附屬國。
這樣賓主身份的轉換,真是令一輩子都做朝貢接待工作的陳良弼适應不能。心裏太不是滋味。
但是又有什麽辦法呢?他只能捏着鼻子認了。
“勞大妃動問。本侯一切安好。”這體面和尊嚴還是要維護的,再不好,也要嘴硬的說好。
孟馨微微一笑:“哦。那就好。”
她環顧四周,唇角依舊帶着笑容,那笑容足以令人覺得如沐春風,但陳良弼的眼中此時已不能看見這雍容優雅的大金國大妃娘娘,他莫名有些驚疑不定。
因為他面對的不是普通的後宮嫔妃或者皇後,而是在這場戰争與政治風雲中足以攪動風雨的厲害人物。
陳良弼只能順着烏拉納喇氏的目光向四周看去,但并不知道重點應該看出什麽。
如果陳良弼沒有心神不定的話,他大概早就發現了,但他此時心裏想的都是和談之事,心亂如麻勉強鎮定,壓根就讀不懂孟馨的暗示。
孟馨乾脆明示了。
她笑道:“陳侯爺不覺得這殿中布置有些眼熟嗎?”
“當初吾等去朝貢時,那大殿裏不就是這樣的?侯爺端坐其上,書記官在旁邊記錄吾等一言一行。侯爺雖至廣寧和談,但廣寧已是我大金國的地界,到了我國境內,規矩也是一樣的。”
“我雖答應此次和談消息不予外傳。但也是一次正式的和談,不是随意玩鬧嬉笑之事。是一定要記錄在案的。在我國的檔案記錄中,陳侯爺及其随行人員的所行所為所言,都将記錄在內檔之上。”
“陳侯爺,後人什麽都會知道的。你國中秘密行事,難道就能保證永遠不走漏消息嗎?”
這是羞辱,也是震懾。更是一種政治上的以牙還牙的傾軋。畢竟大明的那種布置,也确實是瞧不起女真蠻夷邊地。
陳良弼勉強鎮定,但已臉無血色。這當然是無法保證的。
而一旦走漏消息,陳良弼知道,自己作為親走一趟的和談使者,下場就是萬劫不複死無葬身之地。
和談之前擾亂心智,是一種手段,陳良弼不想上當。
陳良弼說:“此事與和談無關。”
陳良弼不配合,孟馨并不以為意,這位也掌着些許軍務的大明侯爺大概從啓程來廣寧和談的那一刻起,心理防線就已經崩塌了。現在純粹是在強撐。
孟馨要刺激人,但也不能把人刺激的太狠,這麽早就崩潰了破防了也不好。
她後面還有話沒說呢。慢慢來。總有他不嘴硬的時候。
孟馨:“本來,還怕陳侯爺心情不适。現在陳侯爺既然這樣說,那本宮這裏有個消息,正好同陳侯爺分享一下。你們一行五人入廣寧境內,大約還不知道你們朝廷的消息吧。”
孟馨頓了頓,給了陳良弼足夠的反應時間,才慢慢說出幾個消息來,“就在陳侯爺到廣寧後不久,山東郓城、巨野等地發生地震,波及三省份三十餘州縣,房屋倒塌,傷亡慘重。但朝廷及當地官府救災的速度卻很慢,這受災的傷亡數字不斷增加。”
“什麽?!”陳良弼失聲驚呼。
山東遭災不是頭一回了。前幾年是大水,今歲又是地震,這、這難道是上天示警嗎?
孟馨沒有放過他,幾乎是看透他心中所想。
孟馨說:“大明國運不穩,自然多出天災人禍,要是君安臣定,自然是風調雨順的。”
陳良弼沒有說話,垂目默然。
大金國在關內多有諜工,甚至京師之中都是有的,朝野上下的動靜,想必他們現在更能探知了。
都到人家的門口來乞和了,陳良弼也沒法睜着眼睛說瞎話,說他大明如今好得很。
大明如今确實是風雨飄搖了。
他甚至懷疑,早兩年,先帝還在的時候,那在大江南北流傳出來的那個童謠,說不定就是眼前的這位大妃娘娘派人散播的。
孟馨又說:“蒙古某部深入陝西等地六百裏,搶掠數萬人。貴州水西土同知安邦彥挾宣慰使安位反叛,攻陷畢節、安順、平壩等地,并以長期圍困貴陽。”
陳良弼擡眸,深深看向烏拉納喇氏。
大金國的這位大妃娘娘很厲害啊。
他們方拿下廣寧不足半年,朝廷的動向,地方的動向,竟能一一掌握。還掌握的這麽精确與精準,就好像大明如今的疆域在她烏拉納喇氏的掌控之中。
朝廷掌握了消息,未必沒有出兵鎮壓或者救災,但動作一定很慢,更要緊的是,流寇四處作亂,到處都是起義軍,民生凋零,恐怕又是比從前更亂了。
孟馨與陳良弼對視,目光很平靜,卻丢下一個重磅消息:“陳侯爺,你們西南平叛還沒有個結果,恐怕別的地方要更亂了。而這些事,一點沒叫陳侯爺費心,也沒人讓你帶兵前往,也不叫你去赈災,反而叫你來和談。你知道嗎?就在昨天,你們的皇上,那位年紀輕輕的皇帝就已經下旨,把熊廷弼與王化貞都殺了。”
“什麽!”陳良弼大驚失色,整個人一下子站起來,幾乎打翻了茶盞,茶水潑了一身也混不在意。
“真的殺了?”陳良弼追問。
孟馨點頭:“殺了。你們的皇帝将他下獄論罪,論罪當死。即刻就把二人殺了。現在,能守住山海關的,是不是只有袁崇煥和他手底下那幾萬老弱殘兵了?”
陳良弼心跳失衡,渾身都汗透了,極度的震驚過後,他感受到一陣陣絕望與麻木,再也維持不住體統尊嚴規矩體面。
他眼眶發紅,幾欲失聲痛哭,喃喃道:“皇上啊皇上,您怎麽能自斷臂膀呢?”
熊廷弼失了廣寧等地,并非是他無能。這些能夠守關的将領大臣中,熊廷弼實心任事,便是論罪,也不當立刻斬殺,否則将來誰還敢領此重任呢?這不是讓人寒心麽。
山東大同宣府等軍事重鎮如今是這麽個颠沛流離的情形,流寇作亂起義各處皆有,江北江南數十萬大軍被他們拖住了腳步,至少三個月內都無法馳援山海關。
就算有幾個骁勇善戰的将領,無兵又有何用呢?
而據他所估計,大金國目下至少有二十萬精兵。至少十五萬都是騎兵,這若是沒有四十萬步兵,根本是攔不住的。
要是和談沒有着落,三個月內大金國強勢進兵,恐怕京師都要陷落了。
陳良弼頓時陷入一種麻木的痛徹心扉的失國之痛中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