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神言(萬字更) 大福晉頑劣(2/2)
東哥定了定神,笑道:“一別經年,大福晉風采更勝從前了。”
孟馨颔首一笑。她當然知道。
人之境遇,都要靠天時地利人和的蘊養。如果心态平穩內核沉定,那自然一切向好,人的精神狀态身體狀态也一定會越來越好。
孟馨就是代表。她自己經營,順風而動,即使生育了兩個兒子,也照樣風華絕代,容色更勝從前。
尤其是那雙眼睛,比之十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語。就像是一雙歲月沉澱的明珠,散發着奪目的光輝。
東哥既有那樣的谶言在身上,她自然也是個絕代風華的女子。只是這些年的境遇絕趕不上孟馨,又怎麽可能不在身上眼睛裏體現出來呢?
也幸而她天生麗質,否則這些年的不得志與磋磨,會讓她變化更大。
孟馨:“觀格格眉宇,倒是平添許多憂愁之事。”
東哥無心感慨時光,順勢道:“大福晉與遼東中軍的兩位大人已經談妥了嗎?”
孟馨不答反說:“我聽聞,你叔父在葉赫東城之中,有一座極高的八角明樓,裏面藏滿了金銀珠寶,或從明廷邊地或朝鮮或別的地方搶掠來的奇珍異寶。我會放你身邊的幾個人回去,告訴金臺石,想要我建州撤兵,将八角明樓所物一概奉獻出來,我建州大貝勒會考慮撤兵的。”
東哥愕然,沒想到建州盯上的是她堂叔父的八角明樓。
一瞬過後,東哥蹙眉道:“大福晉的叔父尚在葉赫,福晉是否該讓我叔父将布占泰交出來?”
孟馨忽的就笑了,大福晉的笑容明豔動人:“我建州大貝勒出兵圍城,葉赫是沒有辦法才求援于明廷的。一旦我家貝勒爺強攻,你們東西二城一定抵擋不住,不說布占泰,就是你的叔父兄長都是手到擒來,何必用這個談條件?”
東哥知道,大福晉說的是實情。
努爾哈赤手下容情,态度強硬,葉赫奈何不得,否則也不會有這次的談判。
可東哥手裏沒有那麽大的權限,她出來時,叔父與兄長也不是這樣交代的。她總還是想試一試,看看能不能保住叔父的寶物。
東哥:“葉赫願将手中三分之一的敕書獻與大福晉。”
建州吞并輝發哈達烏拉,原先屬于三部的敕書自然都歸于葉赫手中。
原本建州不是擁有敕書最多的部族,葉赫才是四部中擁有敕書最多的。但現在,建州所擁有的敕書,早已是葉赫的數倍了。
但相信兩三百道的敕書對于建州來說,也不是小數目。
葉赫的貝勒們,願意用這個買來太平。
孟馨笑道:“格格早幾年和我說這個話,或許我還能動一動心。如今卻不能夠了。”
東哥不解:“為何?三百道敕書對于大福晉來說,還不足以表現葉赫的誠心嗎?”
孟馨微微一笑:“東哥,今時不同往日了。輝發哈達烏拉之所有舊部全都歸順我建州,在我文院治下安穩度日。你葉赫将來也一定是這樣的命運,現在不過是我建州允你拖延。但女真遲早一統。”
“敕書之所以出現,是明廷幾百年來為束縛我女真的羁縻制度。就像是驢子眼前吊着的一根胡蘿蔔,永遠讓我女真處于争鬥之中。若我女真一統,将來不受人之束縛,又要這敕書有什麽用?總有一日,它能出現,就能消失。我何須剝奪你們的生存空間?這東西現在在我眼裏,就跟廢物一樣,沒用。”
葉赫的貝勒們,當然也有野心,但沒哪個會在東哥面前這樣坦誠直言,竟說敕書是廢物。
女真各部為争奪敕書,争奪生存資源,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卻有一天,在建州大福晉烏拉納喇氏的話中,聽到了居然還有敕書終結的那一日。
東哥止不住的心動,止不住的想象,如果真的有女真一統的那一天,如果真的有敕書成為廢物的那一天,那麽朝貢的事——
東哥一點就通,心潮澎湃,卻又不敢深想。
只覺得建州野心龐大,烏拉納喇氏的野望像火焰一樣灼燙,她萬萬比不上。
可東哥有忍不住想,她其實是想看見那一天的。
東哥:“大福晉同我說這些,不怕我宣揚出去,讓明廷的人聽見嗎?”
孟馨笑了:“既說給格格聽,當然不會讓格格有這個機會的。”
“那八角明樓裏的東西,是你叔父的命根子。敕書是忍痛割愛,寶物是要了他的命。讓我們貝勒爺放葉赫一馬,就值這個價。”
東哥還在想頭一句話:“大福晉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
孟馨微微一笑,“我是讓格格身邊的人回去說。不必格格回去。”
大福晉說到做到,直接讓人将東哥身邊的人請回去帶話。侯在外頭的幾個人甚至都沒來得及再跟自家的格格打個招呼說句話。
薩克達進來說了一聲,就也靜候在旁了。
對上大福晉含笑的眉眼,東哥再一次或者說是有了更深的失控感。
為什麽她總猜不透烏拉納喇氏在想些什麽?為什麽總是在遇到烏拉納喇氏後,一切事情并不會按部就班的發生,也絕不會按照事先想的那樣發展呢?
她根本不知道建州大福晉想做什麽。
難道就因為聽了她的幾句話,就哪兒都去不了了?
東哥問了:“我是葉赫來使。也可為大福晉傳話的。我知曉輕重,不會亂傳大福晉的妄言。”
孟馨一笑:“不必勞動格格。格格就在我這裏待着。吃喝自有人照顧你。只要格格不亂走,不亂見人就可。”
那這不就是變相軟禁麽?
莫說東哥驚訝,便是旁邊坐着的巴布海穆庫什姐弟倆都瞪大了眼睛。
大福晉事先未曾說明呀。難道是大福晉突如其來的心血來潮麽?将葉赫的格格軟禁起來,會不會——
孟馨似乎覺得還不夠叫人震驚的,她飲了一口奶茶,又閑适笑道:“不如我收格格做個養女吧?将來為格格挑一門稱心如意的婚事,保證比你哥哥給你挑的好,也一定不讓格格蹉跎了年華。”
“若是你不想嫁人,那也很好。做了我的養女,倒是有許多的事情可以忙碌,就看格格自己想做什麽了。我建州日興,格格知道,大勢所趨,勢不可擋,将來總有一日,葉赫會被吞并,格格現在歸順了我,也可以給你們族人做個榜樣。”
東哥明明比她還大些,她卻張口就說要收入家做養女。
這一下實給東哥氣着了。把臉都氣紅了。
東哥:“還請大福晉慎言。我自有兄長存世,實在不敢高攀大福晉。”
到底還有些謹慎在,東哥生氣是生氣,但也知道現在的形勢底下,她不能太過生硬,臉上不那麽高興,話卻說的比較緩和了。
孟馨哦了一聲,她就更不生氣了,仍然笑着:“這個不急,我很有時間,格格可以慢慢想。在我這裏,是不會慢待格格的。”
“喝了這碗茶,格格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東哥被這樣的态度驚的越發心裏沒底。她強打精神試探了幾句,偏偏大福晉滴水不漏,臉上挂着溫煦笑意,卻半點不回答她的問題,只與她說什麽八角明樓的寶物,說些葉赫的珍藏,別的一概都不談。
東哥身不由己孤掌難鳴,自己送上門來的,現在落在人家手裏走不脫了,人家給的兩條路她都不願選,只好寄希望于兄長叔父,能和建州談妥,大福晉收了寶物就能放她回去。
孟馨逗了一回人,見确實影響到了東哥的心态,摸清楚了這位葉赫格格的底細,也就讓人将東哥送回去了。
對上姐弟倆的眼神,不等問,孟馨就淡淡說:“和葉赫往來談判,不需要東哥傳話。留下她,就是軟禁的意思。除了我,你們也不要去接近她。要見她,須得經過我的同意。她身邊伺候的人,都由薩克達安排,別的不必插手。”
穆庫什問:“她倒确實與別的葉赫格格不同。大福晉軟禁她,将來真的要收她做個養女麽?”
“我倒是想。”
孟馨玩味一笑,“但是啊,我不強迫人的。她身上還有些尖刺在,不拔了怎麽能放心收歸己用?”
東哥這些年沒少做些危害建州的事。私自聯絡蠱惑舒爾哈齊褚英等,還有很多的小動作,其實孟馨并不如何放在心上,東哥有再多的小動作,也不能将大局如何撼動。
但若是要收歸己用,就得稍微改造改造了。
想想看,要是能把葉赫納喇氏東哥收為養女,讓她一心為自己做事,那該是多有意思的一件事。
建州大福晉偶爾确實會有這樣頑劣的小心思,也不會影響什麽大局。但也并非一定要如此,讓東哥對她心悅誠服,一樣能用她。
孟馨也不是什麽聖心泛濫,實在是覺得,東哥這樣的身份,人也不笨,要是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也确實還有幾分利用價值,而不是不明不白的死在她盛名的谶言之下。
後人一輩子都記得跟努爾哈赤有過牽扯的女人。
這位曾經跟努爾哈赤有過婚約但最後又嫁給別人而香消玉殒的東哥格格,不知叫後人想象出多少糾葛纏丨綿的愛情故事來。
建州大福晉不想看見這樣的事。從此之後,同努爾哈赤糾纏最深的人只該是她,而不是什麽別的女人。
大福晉這方面還是比較小氣的,要改變這一切,那就讓東哥不必莫名其妙的去死,這女人總該做點有用的事吧,總不至于一輩子三十多年都稀裏糊塗的過吧。
将來史書工筆,最該多有筆墨的,是她和努爾哈赤。旁人不管是誰,都只能是這段歷史的點綴,而他們,才是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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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巡撫郭光複。年前方到任。
這位巡撫大人是進士出身,先後在揚州山東等歷練過,多有政績,然後才到任的遼東巡撫。
遼東常年軍饷拖欠,邊将遲滞,諸多問題紛雜而下,也多虧了這位郭大人能勉力支應。
這遼東軍府和各級衙門誰都可以拖延廢事,唯獨作為遼東最高長官的巡撫不可以。
而郭光複還偏偏是有責任心的人。
就是這位郭大人身體不太好,來了遼東後,因氣候嚴寒病了一場,最近才略略好一些。
李永芳和範文程的直屬上司都不是他,但聽說二人回來後,郭光複指名要見這兩個人。
李永芳和範文程來了,将他們在上官那裏彙報情況說的那些話,又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他們的上峰都不願意擔責任,幾個人夥同一起拿主意,都想含糊過去。
本來還以為少不得要和建州讨價還價一番,甚至很有可能無功而返,結果人家只要書。
那要書又有什麽打緊的,要多少都給。想要多少給多少。等給完了,建州不就撤兵了嘛。這買賣很劃算,而且就不必出動去葉赫協助的那兩千人馬了。
李永芳果然如他和範文程所承諾的那樣,對此據理力争,擺事實講道理,企圖說服上官們不要答應,反而招致訓斥,問責是不是想要建州對葉赫繼續興兵。
範文程當然也陳述利弊曉以利害,但依舊被上官們置之不理,幾位上峰認為他們居心不純,必定會破壞談判。
乾脆将他們除開,另派人用最快的速度搜尋建州大福晉索要書冊,找到了以後立刻裝車,準備運往烏拉舊城,給建州大福晉當面清點。
李永芳和範文程來見郭光複的時候,那幾車書都快要出發了。
郭光複一聽就覺得不可。
理由也正是李永芳與範文程所說的那樣。
郭光複來遼東治下,這遼東巡撫的地位特殊。不僅僅要治督邊軍,還要約束各級衙門,更要關注溝通相鄰的女真各部的動向與關系。
不但對內,還要對外,不是個輕松容易的差事。
尤其是發展壯大中的建州女真,更要謹慎。
朝中臺閣總有人說建州大貝勒努爾哈赤包藏禍心,想要一統女真,甚至還有更深的野心,可依舊要認識到,這十來年中,努爾哈赤侍朝廷并無僭越之心,反而是忠順可嘉的。
對輝發烏拉哈達出兵,都有不得已的原因。
但要說努爾哈赤沒有野心,那也是絕不可能的。
可就是這樣的亦可亦不可,才更需要謹慎。
放松了,那是養虎為患;逼急了,那就是自己找禍事了。
郭光複來遼東後,病中也不曾懈怠,對努爾哈赤多有研究,不可避免的聽到建州大福晉許多事跡。
他本來就趨向于從前李成梁老大人的用心,認為女真各部互有掣肘,相互制約,朝廷邊軍只需要拿捏掌握分寸,就可以制約他們。
就算是現在,郭光複仍然認為按兵不動方為上策,貿然出手,很容易陷入被動的局面,葉赫現在不是還沒有被吞并麽。
看努爾哈赤的意思,似乎也不想真正正面發生沖突的。
“等一下。”
咳了片刻,郭光複對李永芳和範文程說,“建州烏拉納喇氏要的書冊,仍然由你們如期送去。如她對葉赫還有要求,也由你們督促葉赫答允,一概滿足她的要求。令努爾哈赤撤兵。”
李永芳範文程愕然。
撫臺大人明顯都被他們說動了,怎麽還是要送去?
範文程年輕,有些着急:“大人,建州烏拉納喇氏用心昭昭,大人一看就知道。大人明顯也贊同下官的話,為何還要如期送去?須知這些書冊送去後,立時就會入建州文院,那位大福晉會立刻讓人譯成女真文,叫他們讀去得益,不知多少開智,将來野心膨大,一家獨大,劍指邊軍又奈何!”
那豈不是釀成大禍了!
他們一行人回來後,在路上并沒有商量,但都十分有默契的沒有提起大福晉招攬他們的事情。
這個真是說不清楚的。再說也沒有人變節,更無變節的心思,索性不提了。
此時李永芳與範文程來見撫臺大人,什麽都說了,只将這一節略過。
範文程此時真是一心為了大明。生怕建州一家獨大,将來威脅成為邊患。
郭光複示意他不必着急,稍安勿躁:“此事還要體諒朝中臺閣的心思。人人都想息事寧人,你難道還能在你這裏升起事端嗎?”
郭光複意味深長地說,“此事就算報到兵部去,也一概是照準。況且恐怕還要責我等辦事不利,這等小事都不能做主。最要緊的事,努爾哈赤他反了嗎?他劍指邊軍了嗎?他沒有。那一紙文書送上去,他甚至都是不得已出兵的受害者!”
“若臺閣裏再起換個巡撫的心思,本撫臺走了,恐怕再來的一個,你這個小小的文書主事在撫臺大人跟前說這番話的機會都不會有。”
是啊,若是郭光複因為這件事被換走了,再來的巡撫必定趨利避害,不敢再有什麽出頭的事。
臺閣空言,人人都想息事寧人,為的都是巡撫大人所言。
何況,遼東軍府未必不能對抗努爾哈赤的四旗兵。再說了,關內如許将士,數十萬的兵丁,只要朝廷調撥,努爾哈赤就算真的反了,他的人馬也打不過朝廷的兵丁,絞殺他只是時間問題,不必擔憂。
這也是臺閣兵部,從不真正将建州大貝勒放在眼裏的底氣。雖說遼東軍府爛的不成樣子了。但架不住關內軍府人多啊。人一多,建州再多精兵悍将也頂不住。
可,可郭光複這難道不是在助力嗎?
範文程緘默不語。
郭光複又問他:“你兩個在見那位大福晉的時候,說起了河冰之事?”
範文程驟然擡眸,想起了更大的正事。
李永芳:“是。末将與範主事都覺得建州大福晉意有所指。”
郭光複在揚州任知府時,曾有過治水,揚州運河段水勢直瀉難蓄,是他提出的舍直改彎的方案。後來也是他督促工程執行的。
來遼東後,對全境的地勢山川河流走向都有一定的研究,一下子就想到了淩汛之事。
郭光複盯着範文程:“她是暗示今春要發水?”
回來之後,在李永芳和範文程的合計下,倒是真的也想出來了。
果然撫臺大人也想到一起去了。
範文程:“大人,此事寧可信其有,咱們不得不防啊。”
郭光複面露凝重:“這是大事,若要預防,必要想好章程。你們不要聲張,以免動蕩民心。我來想辦法。”
“那批書冊,還是由你們運往烏拉舊城。別的一概不必多言。本撫自有安排。”
郭光複想,還是得派個人去建州,悄悄探一探建州的情況。最好能博得努爾哈赤的信任,方便日後行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