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自信(萬字更) 孤只願你看(1/2)
第37章 自信(萬字更) 孤只願你看
忙了一日, 孟馨回到文院時已經天黑了,這時候本該是回屋的時辰,尋常早就回去了, 今日孟馨卻沒有回去。
文院主事和巴克什們早已下值,值房的門都已經上鎖, 孟馨只是在門外稍微查看了一下,這些人很懂規矩, 從來都将文院的安全性維護的很好。
她徑直去了檔案房。
所謂滿文老檔,那不是她現在所能有的産物。
如果說的更明白些,首先第一點,滿就不存在。那時皇太極登位之後給女真的統稱, 皆定為滿族。
現在則沒有這個稱謂,按照孟馨的想法, 以後應該也不會有, 而是沿用女真部族。
那些滿文老檔也并不是全然都有記錄的, 努爾哈赤時期的精确記載其實是很少的, 尤其是在統一海西女真四部的時期以及更早,很多方面都是沒有記載,或者被毀掉了。
孟馨篤信這是一個王朝創業的開始, 原本這就是一個必然的結果,她的存在是希望帶來一個制度的規範和能夠在有限範圍之內的矯正和記錄。
因此,從努爾哈赤将她帶去朝貢的那一次開始, 她就在心裏埋下了種子, 後來在大貝勒的支持下生根發芽, 開始勤勤懇懇的記錄建州女真與大貝勒的一切事跡。
孟馨将其命名為女真直檔。
這是機密,除卻她與努爾哈赤,還有記錄的巴克什之外, 其餘人等未經許可,是不可以查看調閱這個檔案的。
若将來稱王稱帝,再有編輯實錄的時候,可方便後世之君查看記錄,孟馨是早早就想好了這一層。
所以,這是第一手的史料。
但仍然有很多的事情不能記錄在上面。
孟馨自己編錄了一份遺檔,這是她自己寫的,将來也不會給別人看,唯獨努爾哈赤一個人知道。
但努爾哈赤從沒有看過。雖然這份遺檔鎖在一個木匣子裏,那個鎖頭努爾哈赤幾乎徒手就能擰開,但是大貝勒尊重人,沒有私自查看過。
孟馨也沒有用什麽稀奇古怪的文字記錄,就是用的改良精進之後的新女真文寫的。
将來是一份回憶,是很珍貴的記錄。
值得一提的是,早先創制的新女真文,經過孟馨和文院巴克什們這十年的完善,已經改良的很好了,畢竟文字大量使用,在孟馨的推動下,當初幾乎是在入關後一百多年才正式确定下來的文字,十年就已經徹底定型完善了。
而且毫不謙虛的說,比那一版本還要好用許多。
孟馨都想好了,将來放在墓裏,就是特別好的陪伴,這可是她的愛物,要是不被挖出來,那很可以安生。
要是被挖出來了,也不怪後人。這份遺檔可以填補很多正史上的空白。
如今努爾哈赤尚未稱王稱帝,為不引起明廷疑慮,不暴露他的野心,讓明廷相信他稱臣的決心,使用的紀年仍然跟着明廷走。
孟馨當然也謹慎的如此。
只是今夜,大福晉猶豫的是要不要将今日的事寫明在遺檔之中。
猶豫再三,孟馨一字未寫,又将東西放回去了。
收拾筆墨聽見有未加掩飾的腳步聲,大福晉探頭一瞧,是努爾哈赤來了。
大貝勒換了一身衣裳,不似白日威重,顏色溫柔的反而越發顯出骨子裏的氣質從容來。
孟馨看着他踏碎燭光而來,莫名有些恍惚,明明不是一樣的場景,卻回憶起初見的時候。
好像沒有經過十年光陰,他還如初見的時候一般英武穩重。可當時初見,他的目光不是這樣的。
十年相處陪伴,此刻的大貝勒分明一見了她,眸中就是溫柔和煦的笑意。
“孤就是來看一看孤的阿巴亥怎麽下值了還不回去,在這裏悄悄做什麽呢?”
大貝勒過來抱住孟馨。
是常常會有的擁抱,孟馨沒有從他身上聞到酒氣。
阿敦的說法,是大貝勒确實飲了一杯的。想來他是換了衣裳洗漱過後,身上自然也就沒了味道,只有孟馨一貫熟悉的氣息。
孟馨也抱住大貝勒的腰身:“沒做什麽。看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我也預備要回去了。沒想到貝勒爺親自來接人。”
萬歷三十九年八月,舒爾哈齊死。
夏日衣衫又不厚重,孟馨輕易就環住了大貝勒的腰身。
用手臂丈量,足矣清楚大貝勒的身材又多結實,腰身的比例又有多好了。
大福晉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頭。
他雖然笑着,目光也一如從前溫柔溫和,但心裏是不是真的就萬分高興呢,恐怕也是不見得的。
舒爾哈齊再是混賬,那也是他唯一的親弟弟,心裏怎麽可能沒有半分波瀾呢?
只是這一點波瀾起伏要是拿出來明言,卻也不好。
不如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孟馨願意用自己的陪伴讓他心裏的波瀾過度的更自然更平穩些。
她當然也知道,她方才最後收拾筆墨的時候,叫他看見了。
但大貝勒不問,孟馨自不會主動去說。
兩個人抱了一會兒,也都不預備坐下,更不預備留下來,只是整個文院的安靜,再加上檔案房這裏的寧靜,就跟天地之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似的。
這樣的擁抱之中只有溫情脈脈流淌,并不涉及其他。
孟馨瞧着光影裏輕輕悅動的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不分你我的身影,輕聲說:“姑姑說,這事兒對貝勒爺不公正。”
這話沒頭沒尾的,就這麽說出來,孟馨卻知道大貝勒能聽懂。
大貝勒确實聽懂了。
他神色未動,眉峰落在光影中,竟似又添了一層動容與溫柔。
努爾哈赤:“你覺得呢?”
孟馨收緊了手臂:“任何人都不能輕看貝勒爺。”
大貝勒就笑了。
努爾哈赤:“孤不必對任何人有交代。孤只願你看見,只願你知道。這就已經足夠。”
孟馨攥了攥自己的手指尖,輕輕踮腳,在一片躍動的光亮中主動親了上去。
管它是什麽,管它在何處,大福晉只知道,不負良宵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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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爾哈齊死後,孟馨讓呼傳出去的那些話,立時就傳遍了建州上下。
呼當然不會讓人知道源頭出自何處,只要有話傳出去就好。
實際上,不必呼這邊想法子,這些話也早就從人嘴裏說出來了,這不過是大福晉的以防萬一。
有了此事,果然富察氏等人就老實了,舒爾哈齊已死,他們想要争取那些權力地位,不過是想要活得更好,而不是想去找死。
大貝勒的底線不能碰,碰了就是個死,那自然要老老實實的。
她們老實了,褚英那裏也是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再沒有人提什麽勸進稱王,請立嗣子這樣的話了。
就連褚英自己,在大貝勒大福晉面前,也是一字不提的。
舒爾哈齊的死訊出去,他死得不光彩,又是罪人身份死去的,按理自然沒有設立明堂吊唁,也早就下葬了。
葉赫烏拉如今不會給努爾哈赤添堵,不會特特派人來吊唁,不會主動招惹大貝勒,給大貝勒出兵的理由。
但明廷方面得知這個消息還是很上心的。
畢竟舒爾哈齊是明廷希望扶持的能夠分化努爾哈赤權力的二貝勒,結果舒爾哈齊不但沒有成功自立,反而把自己作死了。
還死得這麽不光彩。
可舒爾哈齊的死在明廷眼中,也是有一定利用價值的。
明廷派人吊唁,明着是來吊唁,實際上就是來探看赫圖阿拉及建州等處的虛實。
赫圖阿拉在建州女真腹地,往來一趟,會出入建州多地,很多東西一看就知道虛實。
況且明廷很少有人能深入進來查看,中央內閣的人想不到這些,唯有地方邊地的軍中将領才能想到這些。
因互市早有多年,女真部族出入撫順等地,又能往京中朝貢,這條入關的路女真部族的人太過熟悉了,反而是邊地軍屯戶所,對如今的這些關外之地一無所知。
孟馨這段時日,正跟着努爾哈赤在整理明廷邊地的守軍将領資料。
輿圖在慢慢梳理中,她想把關外之地到京中的這條路上的守勢山川地貌河流都要補齊了,就只能問努爾哈赤。
朝貢的路她只走過一回,不似努爾哈赤多年往返,早已爛熟于心。
有了完整的輿圖,才能再說其他。
文事有了章程,武事也要預備起來。
明廷邊地的守軍将領和各個戶所屯所的情況,還是大貝勒最為熟悉。
但有些落在葉赫烏拉那邊的,大貝勒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孟馨就想,要是能把葉赫烏拉兩部拿下,那邊邊地駐軍的情況,也就一目了然了。
這才算是知己知彼呢。
“李永芳?”
孟馨與努爾哈赤跟前攤開了一大摞的資料,努爾哈赤在那邊處置公務,口中還一行說着,孟馨這裏奮筆疾書的記錄。
聽見皇太極的話,大貝勒和大福晉都擡頭了。
孟馨說:“叫李永芳來吊唁?”
皇太極:“是。撫順千戶所備禦,李永芳李千戶。”
孟馨聽了就忍不住笑,努爾哈赤也不知道聽見這個有何可笑的,但大貝勒知道,大福晉發笑必有她的緣由。
莫名瞧她一眼,大貝勒也不問,垂眸繼續看手頭的公文,問皇太極:“誰叫他來的?”
皇太極說:“不是北京的令。是遼東都指揮使司的令。”
孟馨止住笑,眼睛裏卻還有笑意:“六月裏,兵部就有不滿,上奏大貝勒不朝貢,遲貢兩年的事。又說大貝勒是禍首,不動則已,一動就是不得了的話。這是內閣沒聽進去,邊地中軍的人倒是聽進去了,叫李永芳來探虛實的吧。”
皇太極:“此人尚未進來,若是阻攔,可使他不入建州。舒爾哈齊到底是建州罪人,明廷若要使人吊唁,也是不妥當的。只需陳明緣由,遼東都指揮使司也不能強令入內。”
孟馨:“不妥不妥。別人都來了,哪有拒人千裏之外的道理?”
努爾哈赤與孟馨分析邊軍将領,其實邊地多年未有戰事,也不知道這些人真正的實力如何。
但是不打仗未必看不出一個人的真才實學。
治軍治下,為人,都是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品性的。多半也能分析出來幾點。
努爾哈赤多年研究,更有諜工暗中經營,對這些邊軍将領也有自己的認識。
多數都是不成事的,畢竟上梁已然不成,下梁又怎能自成氣候呢?
皇太極無事時,也會端坐下頭聽一聽。
正好當初說李永芳的時候他也在。
皇太極:“曾聽大貝勒言說,這李永芳的出身并不如何顯赫。家裏是小将出身,并非武将世家。一直郁郁不得升遷。他的千戶,就已經是最高的官職了。”
“他治軍不錯,也得兵卒敬重。遼東軍府讓他來,必定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沿途所見,他必定了然于心,将來要是用兵,後患無窮。”
可以說,李永芳在一衆混日子的邊地軍中簡直是一股清流。
孟馨很贊同皇太極的話,但是——
孟馨:“越是如此,就越是該讓他來。”
“邊軍早幾年就爆出各種醜事。吃空饷的,嘩變的層出不窮,早幾年的事都有,難道這幾年就沒有嗎?邊軍的日子不好過,他們都活不下去了。一地戶所有一地戶所的難處,将領千戶是好的,總兵官巡撫不好,那怎麽辦?要麽同流合污,要麽混日子得過且過,要麽就眼不見為淨。敢出來反抗争取的,都撤職了。”
“李永芳為什麽還能在?他一則願意護着底下的将士們,願意用他自己的力量改變一些他可以改變的事情。二則,也是想要建功立業的。越是還在,就越是能看清這些黑暗面,天天看見這些,你說他心裏會怎麽想?難道怨恨不會積累嗎?失望不會累積嗎?”
“邊地軍中,對女真部族,又是個什麽評價,蠻夷之人,粗魯無禮,是不是什麽都不懂?”
“你想一想,他要是來了,看見一些事,看見此地截然不同,他又會怎麽想?八阿哥身處文院,這幾年的改革八阿哥大多了熟于心,咱們的變化大不大,難道邊軍就一無所知嗎?”
皇太極若有所思。
努爾哈赤忽然說:“你想策反他?”
孟馨笑起來:“咱們現在有這個實力。”
努爾哈赤:“策反李永芳,可不是容易的事。越是如此,他越是謹慎。”
孟馨又笑:“又不是讓他來一趟就能策反的。不過是在他心裏種下一個種子。總有一天,這個種子會生根發芽,讓他做出改變的。”
其實這對建州來說,沒有什麽損失和犧牲。
李永芳能帶幾個人進來呢?又不是來挑釁的,至多幾個人。
就這麽幾個人進來看了,哪怕李永芳過目不忘,什麽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回頭報給遼東都指揮使司了,又能如何呢?
難道将來用兵,靠李永芳一人就能取勝嗎?要是那些兵卒不行,帶兵的将領不能依計行事,敗了也是常有的事。
孟馨為何這麽篤定呢?又為什麽聽了李永芳的名字就笑呢?
也實在是有一段淵源。這個李永芳和女真有緣分。若非深知将來的走向,孟馨也不會笑。明廷派誰來不好,偏偏叫李永芳來。
書上歷史走向沒有這一遭,在這裏卻有這一遭。
不就說明李永芳遲早要歸順女真麽。
孟馨從前總是想,若是明廷能有歸順的,不知能省多少事。她還想着還要幾年的,卻不想瞌睡了有人送枕頭,既然人都上門了,不用點心思怎麽說得過去?
明廷要失盡民心,她偏偏要抓盡民心。
努爾哈赤:“孤相信你的判斷。”
孟馨又笑:“若非有貝勒爺早前的話,我也不能如此判斷。”
到底還是努爾哈赤對李永芳的了解足夠,孟馨才能大膽設想。否則僅憑歷史上的記載,是不能作數的。
孟馨始終要改變的軌跡,誰知道別人會不會也有改變呢?
努爾哈赤對皇太極說:“讓人接他進來。孤給他定一條路線,你們就找着這條路走。将來要果真如大福晉所說策反了他,孤給你定頭功。”
他們這些談話沒有旁人知道,既是閑談也是機密。
努爾哈赤:“但此事若是洩露出去一星半點,或者是讓李永芳或旁人察覺一絲一毫而有了防備,孤唯你是問。”
皇太極鄭重道:“請大貝勒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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