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維護(萬字更) 孤要罰你(2/2)
互相争執不下,亂成一團。
還是皇太極:“說大福晉居心叵測,有何憑證?”
薩滿當然沒有證據。
侍奉神明的事,他的一張嘴,就是證據。否則當初,怎麽會有文脈之說廣為流傳,甚至壓過了葉赫東哥的興亡之論呢?
随着文脈之說的傳揚,葉赫東哥,葉赫納喇氏女人福薄命短,命格陰妨的話,也在女真部族,甚至蒙古各部中流傳。
想要東哥的首領臺吉們,心思也沒有從前那麽熱衷了。
從孟馨來,她的神情就一直很淡,沒有情緒波動,眼神也是靜到冷漠。
大福晉的樣貌無疑是最好的,近些年更添了盛年的容光,常年在文院理事,多有不怒自威的上位者的威嚴氣勢。
痛哭流涕的薩滿偷偷觀察大福晉,大福晉冷若冰霜,就像是神前冷看人間的神女。
薩滿冷不丁就想起大貝勒立大福晉當年所說的一場夢。
在大貝勒的夢中,大福晉食用了和誕育先祖的仙女一樣的紅果,而後大福晉有孕,才生育了十二阿哥的。
薩滿心頭一涼,莫非——
可是,沒等他心裏莫非完,他就感到自己的脖子一涼,随即劇痛傳來,甚至都來不及叫一聲,薩滿就眼睜睜的看見自己的鮮血噴湧而出,他死了。
薩滿最後看見的,是大貝勒眼中森然刺骨的寒意。
努爾哈赤用神杆尖刺劃破了薩滿的喉嚨,殺了這個大放厥詞的罪人。
自有巴牙喇将人帶走,徒留一地血跡。
突如其來,人人噤若寒蟬,不再言語。
努爾哈赤說:“侍神者口授神意,更該謹言慎行。薩滿是吾等與神之連接。會錯神意,玉皇上神等都棄用的人,留之何用?”
“神罰第一個,罰的就是惡貫滿盈滿口胡言的人。這是他的錯,不必吾等承受。”
努爾哈赤指了指薩滿的徒弟,“你,将是吾等新的薩滿。”
舒爾哈齊不服:“大貝勒就這樣維護烏拉納喇氏嗎?”
努爾哈赤用粘滿鮮血的神杆尖刺指向舒爾哈齊:“孤說過,對大福晉不敬,即是對孤的不敬。”
“你若無實證,最好不要再開口。免得神罰的下一個,就是你。”
舒爾哈齊還要說什麽,卻被他身邊的兒子和從屬勸住了。
努爾哈赤将粘滿鮮血的神杆尖刺紮進土地裏:“孤當年之夢,早已記在檔案之中。大福晉授紅果而誕育十二阿哥。十二阿哥天生神力,是吾建州之榮。”
“扈爾漢。”
“奴才在。”此時的扈爾漢早已是旗官主事。
努爾哈赤說:“孤命你查清此事。”
大貝勒的态度已經很明确,此事不是天意,乃是人為。
努爾哈赤站在孟馨身前相護,沒有讓薩滿的一滴血落在孟馨的身上。
女真尚白,孟馨今日一身白裙,僅在裙擺點綴雲紋,她想走動,努爾哈赤不讓她到處走動,她給了努爾哈赤一個安撫的笑容,請大貝勒放心。
此一笑,好似神女溶月,冰霜盡去。
努爾哈赤慢慢松開了握着她的手。
孟馨再度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了四分五裂的神像跟前。
她端正立在那裏,再度撫觸的是孔聖人的像,而後是玉皇上神等,一一過後,孟馨才看向圍在跟前的那數千諸申與阿哈。
更多的人還要勞作,還有差事,當然不可能來看熱鬧。
孟馨在文院理事幾年,每天見的人也多,她也不再經常性的抄書編書了,縱然還有這份工作,但也會固定時間帶着十二阿哥出去遛一遛。
她記憶力超群,默書是不在話下的事,記人就更輕松了。見了一次的人下次再見,她都還能記得很清楚。
打眼一瞧,圍着的數千人裏頭,熟悉的見過的面孔還是很多的。
孟馨微微垂眸,手還放在冰冷的石像上。
孟馨說:“烏拉與建州遲早要有一戰。我雖是烏拉所部人,但已是建州大福晉。所承文脈,未必不知武事。大貝勒說,我兒阿濟格天生神力,是建州之榮。此番上天示警,一是懲戒侍神不周的人。二則,這示警不是給建州的。”
孟馨的目光一一掃過每一個人。
衆人切實所感,大福晉的目光如有實質,就像那月光清寒,無所躲避,都忍不住屏住呼吸,挺直了腰背,靜聽大福晉口授神言。
他們方才驚疑不定,可大福晉這幾年确實是十分厲害,神異之處正如大貝勒所言,諸申阿哈們,還是相信大福晉的。
就聽大福晉說:“這示警是給烏拉的,也是給輝發的。烏拉若與建州争鋒,烏拉必敗。輝發若與建州反複無常,其結局就和哈達是一樣的。我建州大貝勒聲望日隆,建州日興!”
明廷對于努爾哈赤勢大,始終無能為力,從不采取什麽措施。
女真各部異動,建州反擊這是常事。縱然有争鋒,明廷大概也是樂見其成他們争來争去的。這正好給了建州壯大的機會。
孟馨所言,乾脆杜絕所有人想要挑撥她與努爾哈赤關系的心思。
她忠心在此,願意舍棄烏拉所部。建州大貝勒天命所歸,這才是正途。
本來她這些年也從來不回布占泰的書信,布占泰倒是總寫書信來,孟馨看了照舊收起來,不會回信更不會寫,有事只從文院發文書,是公事公辦的姿态。
倒是布占泰那頭,對她這個大福晉越發的客氣。
她表明态度,想來烏拉那邊也一定會有所反應,或者會激烈些,但這都無妨,不會妨礙到努爾哈赤的大業。
烏拉為瓦爾喀的事情蠢蠢欲動。
葉赫那邊又開始私底下對烏拉勾勾搭搭的,但也沒有放棄籠絡輝發。
哈達早滅,輝發所部勢力沒有那麽強,從前對烏拉軟弱,但輝發貝勒拜音達裏并沒有找烏拉作為自己的靠山,而是選了葉赫做自己的靠山。
拜音達裏是既想得到建州大貝勒的支持,又不願意因為和建州交好而被葉赫記恨,甚至還想尋求葉赫的支持,葉赫又說要看見輝發的誠意,于是輝發這邊總會與建州的盟約反複無常。
穆庫什的婚事就正好恰在這個節骨眼上。
輝發想要和努爾哈赤結親,偏偏訂好了婚約,葉赫那邊橫叉一腳,這婚約輝發又毀掉了。
努爾哈赤生氣,打定了主意不把穆庫什嫁過去,對輝發貝勒十分惱火,而布占泰那邊又和建州不睦,恐有戰事,穆庫什的婚事就耽擱下來。
本來真奇母女兩個為了此事還有些忐忑不安的,但孟馨過去寬慰一回,給了她們定心丸吃,作為大貝勒的四格格,穆庫什的婚事絕不會過低,也不會有什麽混賬事,努爾哈赤也不會在和輝發交惡的時候把穆庫什嫁過去。
就因為那婚約給輝發貝勒自己毀了,努爾哈赤最厭此事,所以絕不會讓穆庫什嫁過去。
真奇母女也就放心了。
孟馨當衆宣稱此事,一來是為事後讓人好好看看,驗證一下她的口授神言,維護一下自己的人設身份。
二來,也是收一收衆人的心。這個節骨眼上,不該有什麽左右搖擺的人給努爾哈赤的雄才大略添亂。
信服烏拉大福晉的人還是很多的,更別說其中還有孟馨自己身邊的阿哈和臣屬,當所有人一起高喊大貝勒聲望日隆,建州日興的時候,方才的騷亂已經不在衆人的心中了。
孟馨所言,就是言明建州将要與烏拉和輝發動武。
人人都在琢磨這個,但旗中管的嚴,大貝勒面沉如雲,都不敢在明面上議論,只能暗地裏跟自己親近的人嘀咕嘀咕。
三大廟的神像與堂子的神杆都需要重新修建,這需要時間,那就只能等一切恢複如新的時候,再行開廟之事。
有人如意離去,有人不如意的走了。
孟馨尚不将這些人的反應放在心上,唯獨努爾哈赤那裏,她是要在意的。
東哥的事情早過去兩三年了,老薩滿現在拿出來說,便是沒有實證,努爾哈赤那裏又是怎麽想的呢?
當初孟馨就有猜測,或者說心中根據努爾哈赤那會兒的反應有了七八分的實測,努爾哈赤恐怕對她的‘小産’心裏是明白的,只是兩個人沒有明言。
努爾哈赤默許,她就這麽堂而皇之的含糊過來了。
那麽現在事情又翻出來,他瞧見了她的處心積慮,定會想起她當時的陽奉陰違,他又将怎麽想?
阿濟格可不知道阿瑪和額娘做什麽去了。
孟馨匆匆忙忙離開,是安頓好了小兒子,但那時神情也望在了孩子的眼中。
兩歲的阿濟格不知道什麽大事,但跟着做文院首領的額娘見得太多也看的太多了,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察言觀色。
阿濟格天生神力,卻并非什麽都不知道的莽男孩兒。
看見阿瑪額娘一起回來,阿濟格一雙酷似努爾哈赤的眼睛就來回在孟馨與努爾哈赤身上打轉,不鬧着要阿瑪額娘陪着他玩了,但那擔心的小模樣,絕逃不過努爾哈赤與孟馨的眼睛。
“額娘沒事。”
孟馨說了一句,想了想,又說,“是廟裏的神像出了一點問題。現在額娘與你阿瑪已經處理好了。”
阿濟格哦了一聲,又去看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少見小兒子這樣,難得有些心疼,便說:“确實無事。是廟裏的神仙有事,阿瑪在神仙面前誇獎了咱們的阿濟格一回,族中的諸申與阿哈們都聽見了。咱們的阿濟格是玉皇上神最護佑的小阿哥,天生神力英武不凡。然後神仙們都很高興,就都好了。”
顯然努爾哈赤的說辭更俘獲了小阿哥的心。也比孟馨簡短的話語更能安撫小阿哥的心。
阿濟格又被阿瑪誇贊了,十分的高興,立刻放下小心事,要努爾哈赤陪着他玩。
努爾哈赤欣然應允。
看着一下子就玩到一起去的父子倆,孟馨心裏有點複雜。
努爾哈赤的話,也像是說給她聽的。
薩滿之言,是針對她,也是針對阿濟格。
她回來的路上,心裏也很不願意因為這些話影響到努爾哈赤看待小兒子的态度。
阿濟格并沒有什麽錯,他還這麽小。
努爾哈赤的這些話,是安撫阿濟格,也是寬慰孟馨的心。
但再多的,阿濟格在這裏就沒法說了。
這孩子是小,但叫孟馨養的什麽都能聽懂一些,別說努爾哈赤要上心,就連孟馨說話都得注意,就怕說了什麽不注意,讓阿濟格學了去在外頭說。
孩子還小,當然還沒有學會什麽可以說什麽不能說。
夜裏只有兩個人在的時候,努爾哈赤洗漱過後看文書。
孟馨倒是不怕他,也沒擔心過什麽,就是摸不準他的态度。
現如今她與努爾哈赤的起居都在一處,兩個人都是有公事的人。
今天你将文書帶回來看,明兒我将公事帶回來辦,屋裏除了生活起居的器物之外,還有很多文書公務放在一起。
又都是有規劃的,一人一處地方,互不相乾,泾渭分明,但是也讓這屋子裏不單單是生活氣息,還添了許多威儀秘密,除了身邊的心腹,誰也不能随意進來了。
努爾哈赤把幾間屋子都打通了,把兩個人的書房連在一起,大大的書架子并排放着,三間大屋子的書籍書簡,是兩歲的阿濟格絕不會踏足的地方。
孟馨已經很熟悉努爾哈赤的習慣了,這會兒點了燈,他還要稍微看一下書或者公文的,只是時間不長,總是要護着眼睛的。
她已經放輕了腳步,結果剛洗漱完出來,努爾哈赤就擡眼瞧她,手裏的公文都不看了,徑自就放下了,只定定看着她。
孟馨鎮定走過去。可大概是大貝勒嫌她走的太慢了,直接把她抱過去了。
努爾哈赤說:“孤要罰你。”
孟馨趕緊叫屈,用手抵着努爾哈赤的胸膛說:“貝勒爺,我今兒可是受了委屈的人。”
得好好的安撫,怎麽能罰呢?
努爾哈赤抓住孟馨的手:“你從沒想過将東哥留在孤的身邊。你一心一意要與東哥争鋒。”
孟馨盯着他,兒子都生了,朝夕相處幾年,倒是不怕他翻舊賬。
她乾脆把努爾哈赤的手放在她的脖子上:“那貝勒爺殺了我好了。”
她的手用力攥得緊,努爾哈赤的掌心甚至能感受到那柔嫩肌膚的觸感。
這力道不算什麽,大貝勒一下子就掙脫了,反而把掌心攥在大福晉的腰上。
努爾哈赤說:“還真是個不容人的性子。”
孟馨腰一軟,乾脆趴在努爾哈赤的肩膀上:“是我要謝貝勒爺疼我。”
努爾哈赤把人抱在懷裏,不介意再疼大福晉一點:“那年東哥回葉赫,替你暖肚的第二天,是孤将德根送到薩滿身邊做徒弟的。你放心,他就算自己死,也不會受任何的蠱惑。”
孟馨驚訝,看向大貝勒,大貝勒面色如常,眸光卻如屋內暖暖火光,溫和寧靜。
孟馨這才知道,努爾哈赤心裏都明白,卻什麽都沒說,默許了她的一切活動,并且早早安排了人,再等到關鍵時刻護住她。
如果老薩滿不出事,德根是順理成章的等人死了再做新薩滿。若老薩滿守不住秘密,努爾哈赤就會讓德根上位,如今日一樣。
大貝勒就如當初初見的時候一樣,溫和公正,會很寧靜從容的包容她的一切。
但,孟馨還是有一點點介意當初努爾哈赤說要殺她的事。
要不是這個,她後來行事也不至于這樣謹慎小心。
而努爾哈赤似乎也确實是有想要利用她的意思。
聽完大福晉小心翼翼的話,努爾哈赤垂眸,眸底有一點難得笑紋。
努爾哈赤說:“孤不能讓你被人利用。”
并且——
“孤那時并不熟悉你的心性。”
這就算是大貝勒解釋過了。孟馨也不想再提起那些事來,平白讓努爾哈赤想起孟古哲哲,這不是孟馨的初衷。
反正那時候都是互相試探。互相不清楚,禮尚往來而已。
現在比那時候好就成。
孟馨心裏的那一點子介意也煙消雲散。努爾哈赤不熟悉她,才會那樣說,她自然也是不熟悉努爾哈赤的。
她也未必全好是個完人。他都看出了她不能容人的心思,不還是縱着麽。她都懂。
努爾哈赤當然知道自己待阿巴亥的與衆不同,他也早已接受了自己的這一份特殊。
努爾哈赤問懷裏的人:“你如何知道,孤預備今年攻伐輝發?”
他誰也沒有說過,目前的階段,也只是停留在他震怒輝發的反複無常之上。人人都以為,輝發有葉赫撐腰,他就算要攻伐,也不會在今年這麽着急。
孟馨笑得俏皮:“我不知道呀。但是大貝勒都說了,我是天授紅果而孕,我又是建州文脈承繼,是有大造化的人。這樣的厲害人物,得神仙夢裏點化幾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
誰也不知道,三廟跟前冷若冰霜的大福晉,能在大貝勒的懷裏笑得這樣好看。
努爾哈赤氣血翻湧。
為她的豪言,也為她的甜笑。
翻身直接将人霸道壓下去,建州大貝勒沉聲道:“好。孤就讓你如願以償。”
滅了輝發。也是時候該滅輝發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