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昔日低眉今坦蕩 “我想走,(1/2)
第109章 昔日低眉今坦蕩 “我想走,
啓楚大亂。
皇帝病倒、三皇子掌權, 燕王起兵造反、在幽州城跟京都僵持。
劍拔弩張的氣氛彌漫開來,兩座城人心惶惶、緊張不安。
唯有城主府一片祥和。
桑杳在府中住下,本想着休整片刻便離開, 可是接下來一連好幾日, 桑杳都碰不上宋端允。
她還有事要跟宋端允商榷, 行程便也擱置下來。
檐廊角的風鈴輕輕晃着,鈴聲清脆悅耳,檐外花草馥郁芬芳、競相開放。
桑杳一身鵝黃襦裙,頭發編成辮垂在身側,面龐白皙稚嫩,眉眼溫和如水。
“姑娘。”
府中的女婢同她行禮。
桑杳忙開口問。
“你可知燕王殿下現如今身在何處?”
女婢一頓。
“殿下還在忙嗎?”
“回姑娘,殿下這兩日都在跟城主商議要事, 若姑娘實在有急事,可去城主書房。”
城主書房。
桑杳斂下心神, 同女婢點頭道謝, 思量再三,還是動身去找他。
她老是跟着燕王府也不是個事。
若有機會,還是該離開的。
去城主府的路上, 來來往往都是帶刀侍衛,嚴肅巡邏、不時掃視, 看的桑杳心也提起來。
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是關于岑氏的嗎?
桑杳想到從京都逃走的那夜,宋端允說的話。
那麽冷、那麽壞。
所以現如今, 連皇帝都容不下岑氏了嗎?那岑氏在京都,還有什麽容身之處?
明槍易躲, 暗箭難防。
桑杳心亂如麻。
她心裏矛盾,面上也糾結,內心搖擺好久, 桑杳才松開攥緊的拳頭,吐出一口濁氣。
“站住!乾什麽呢?!”
院門口,桑杳被侍衛攔住。
桑杳吓了一跳。
“我、我是燕王殿下的人,有事要同他商議,聽聞殿下近些日子都跟城主在一處,故來叨擾。”
桑杳穩住聲線,将腰間宋端允給她的令牌拿出來。
那侍衛接過令牌,看了看,臉色一變,忙還給她讓開路。
“原是姑娘!殿下吩咐過,若姑娘去哪,自該放行。姑娘請進。”
桑杳訝然,沒想到這塊令牌這麽有來頭。
“多謝。”
桑杳把這件事放在心裏,進去了。
越往城主院子裏走,巡查的人便越少、越幽靜。
桑杳順着長廊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裏面悶悶的傳來宋端允和男人們的說話聲。
桑杳本打算等他們聊完再敲門進去,可退的時候,忽的耳朵飄進來“岑氏”的字眼。
她動作一頓,後退的那只腳要落不落。
偷聽,非君子所為。
桑杳捏緊衣角。
宋端允的聲音還是那麽沉穩、從容。
“……殿下,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宋端允:“本王知道。”
“陛下病重,這個節骨眼,實在蹊跷!京都要變天!我們都是跟着陛下行事,得陛下之令做這麽铤而走險的事,若成了,便是一等一的功臣,若不成,還有陛下撐腰……”
那人又慌又急。
“可是、可是現如今陛下忽的病倒,三殿下執政,還有意任命岑氏那小子作國師!若非朝中有人反對,我們現在又該如何?!”
宋端允:“本王知道。”
“殿下!京都現如今瘋了的傳幽州城勾結燕王府意圖謀反,我們按兵不動多日,偏生京都也未曾派人來談判,難道其中沒有蹊跷嗎?!”
宋端允:“城主,先莫要着急。這兩日本王一直在想法子同父皇聯系,可不知為何,傳過去的信……都石沉大海。本王覺得,該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腳。”
“定然是那賊人岑氏!”
“殿下,想必現在三殿下定是和岑氏狼狽為奸,所以我們的人才難同宮裏聯系!”
宋端允沒說話,過了片刻才開口。
“至少……岑氏手中,并無完整虎符。”
“父皇的兵都在幽州城,八萬兵,無論如何都能鎮壓京都叛亂。七日,若七日後,京都再無人來,岑氏再不派人來,便舉兵北上,入京都、護駕。”
“……”
桑杳聽不下去了。
砰、砰、砰。
桑杳擡手撫上心口,臉色慘白。
他們說的什麽意思?
皇帝病重?岑氏扶持三殿下執政?
那、那燕王府怎麽辦?
燕王府不是和皇帝——
桑杳指尖發顫。
怎麽辦?
要怎麽辦才好?
桑杳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若順着宋端允,那下場便是岑氏落敗、受千夫所指。若宋端允出事,便是整個燕王府都跟着遭殃。
她不希望燕王府的人受到傷害,可她更不希望岑氏的人狼狽。
桑杳背脊抵着廊柱,微微冒汗。
裏面又争吵起來,吵來吵去,最終還是沒商量出什麽好的解決法子。
城主帶着幾人拉開門,氣憤離開。
桑杳從拐角走出來,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此事容後再議……”
吱呀一聲,門又被推開,宋端允癱坐在椅子上,捏着眉心,頭都沒擡的說。
他以為是城主那群人去而複返了。
“……殿下。”
怯怯的、輕輕的聲音。
宋端允身體一頓,擡頭。
“杳杳?你怎的來了?”
他忙起身,将椅子推給桑杳,“快坐。”
桑杳在宋端允對面坐下。
屋內氣氛沉悶,剛才一番争論,宋端允憋屈,臉上的紅暈還沒消散。
“打擾到殿下了嗎?”
桑杳輕聲問。
宋端允咳嗽兩聲,擺擺手,放緩語氣。
“你來,便沒有打擾這一說。今日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桑杳手指交疊,抿着唇垂眸,卷翹的眼睫輕顫,好似蝴蝶羽翼,展翅欲飛,那麽脆弱、唯美。
“确實有事要跟殿下聊聊。”
她輕輕開口。
“殿下肯舍身冒險,将我從岑氏救出來,我、我感激不盡。”
桑杳深呼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整個人好似變了模樣。
她下定決心,在心裏演練一遍,開了口。
“殿下,我今日來,是有些事要問。”
宋端允捏了捏指尖。
“問。”
“殿下再三舍身相救,救命之恩、自當盡力報答。我今日想問,殿下如今,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若我能做,竭盡全力、哪怕要我這條命,我也在所不辭。”
宋端允微微蹙眉。
“哪裏用得着這般言重?”
“我願意救你,是我的事。救命之恩你記在心裏便可,若我救你,是為了得到你的報答,那還不如不救。”
“你好好活着,便已經是報答我了。杳杳,我知道你心思細膩敏感,這是好事。燕王府上下誰都不用你還恩,只希望你平安幸福。”
桑杳呼吸亂了一瞬。
“殿下,我剛剛……”她嗓音艱澀,看着宋端允,停了停,才輕聲繼續說下去,“我剛剛在門口,無意聽見您跟幾位大人的對話了。”
宋端允一頓。
“關于京都如今局勢、關于岑氏和三皇子?”
桑杳遲疑的點點頭。
宋端允無奈的嘆了口氣。
“這件事在京都鬧得很大,這兩日愈演愈烈,我本打算瞞着你,不想叫舊人舊事牽絆住你,沒想到……”
他笑了笑,絲毫沒有斥責桑杳的意思。
“沒想到還是叫你聽見了。”
桑杳喉嚨發緊。
“燕王府會有事嗎?”
她知道,宋端允這番冒險,本是因皇帝同他裏應外合、得皇帝诏令而為,意在拉下岑氏。可現如今,皇帝病倒、生死不明,岑氏夥同三皇子執掌朝政,燕王府和幽州城好似一枚棄子……
燕王府會如何?
桑杳怕。
怕燕王府出事。
她這人就這樣,心太軟了。
總想着先顧及旁人的事。
宋端允沉默片刻,裝作若無其事的笑笑,語氣溫和。
“杳杳,不用擔心,我同你講過的,燕王府不會出事。父皇自有他的打算,我們只要順着父皇的意思做事,不會有錯。”
桑杳還想說什麽,被宋端允堵住。
“你還不相信我嗎?”
他故作輕松,給桑杳倒了杯茶。
“岑懷宴在朝中權勢太高,是好事,也是壞事。三弟雖平日穩重,但畢竟是貴妃所出,他跟貴妃,可都不是好惹的。岑懷宴權勢越盛,便越遭人忌憚。”
“岑氏,畢竟是外姓。就算三弟現在被岑氏出的條件迷惑,等勁頭一過,他還是會同我一致對外的。”
桑杳卻放不下心。
“可是……”
宋端允打斷她。
“杳杳,我不是在安慰你。前兩日,我已暗中給三弟寄了信,信中言明一切,三弟今日回了信,只是我還未曾來得及拆開看。”
“皇室有龌龊,可再怎麽樣,都不會叫外人看了笑話。岑氏從來都是皇室心頭的刺,這根刺不拔,實在不舒服。”
桑杳掌心沁出汗來。
她想張嘴說什麽,可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
隔了很久,桑杳才重新開口。
“殿下,燕王府能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門半敞着,屋外,日光照進來,打在桑杳的脊背上,一頭烏發格外柔順。
她低着頭,眉眼還是那麽柔軟、那麽乖巧。
桑杳是一枝白芍藥。
那麽純潔、清澈、柔美。
引得那麽多人争先恐後、前赴後繼的來争搶掠奪。
宋端允舒展眉心。
“那我就只有最後一個請求了。”
桑杳輕輕道。
宋端允笑了笑,溫和問。
“還有什麽事?不必瞻前顧後,一并說出來就行。”
桑杳擡頭,目光卻沒有落在宋端允身上。
“殿下,我想問,既然燕王府無事,我……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
此話一出,屋內又安靜下來了。
桑杳攪着手帕,心裏惴惴不安的。
宋端允的笑容僵在臉上。
“杳杳,你說什麽?”
“我想離開了。”
第一次說出口,後面的話就變得順暢了。
桑杳盯着面前的茶盞,繼續道。
“殿下,多謝您的救命之恩、燕王府的收留之恩,我無以為報,日後若有機會,當牛做馬、在所不辭。”
“我知殿下和王妃心地善良,怕我年紀小,在外漂泊恐受人欺騙,便想留我在身邊,但我心裏,其實并不願意。”
“我想自己出去看看這大好河山、世間百态,我想只做自己,不必牽挂誰、憂心誰,利落的去闖蕩。”
她低低的、淺淺的笑了,眉梢都變得柔和,嘴角梨渦也可愛。
說出來這種話,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一年多罷,不到兩年。
誰能想到,剛嫁入岑家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唯唯諾諾、膽怯懦弱的小姑娘。
現在,如今,她都能這麽平靜的說出來自己的訴求了。
“從前,我在桑家、在岑家,始終惶惶度日、膽戰心驚。我跟母親和弟弟在一起,卻過着寄人籬下的日子,後來,母親和弟弟離開,我卻繼續過着寄人籬下的日子。”
“剛開始岑家對我不好,後來慢慢的,欺負我的也欺負累了,生活逐漸不那麽尖銳、那麽刺痛,可我還是謹小慎微。”
“我想要自由,要每日不必因為高門望族的規矩早起、與誰共用早膳、與誰行禮問好。我不想去讨好誰、同誰賠笑示弱了,我只想自己安安靜靜的活着,哪怕活的艱難、平庸。”
嫣紅的唇一張一合的,柔軟的、帶着少女獨有的柔和的聲音缭繞着宋端允。
“……燕王府不會苛待你。”
宋端允聽到自己艱澀開口。
桑杳就笑,微微偏着頭,笑的那麽甜美乖巧。
“我知道。”
她說。
“可是殿下,正因為燕王府對我好,所以我更不想留下來。”
她跟岑家糾纏不清,跟岑懷宴和岑懷蕭糾纏不清,留在燕王府,她就成了個禍害,成了個随時随地能威脅到燕王府安危的隐患。
正是因為燕王府對她好,所以她更不能恩将仇報。
唯一的法子,就是走。
走的越遠越好。
“我不想和京都的任何一個人再有牽扯,也不想同高官權貴牽連太多。”
“桑家如此、岑氏如此,燕王府,亦是如此。”
她說話怎麽這麽無情?
宋端允看着她,抑制不住的想。
為什麽這麽無情無義、狠心果決?
她什麽時候這麽勇敢無畏了?
是不想跟京都藕斷絲連,還是僅僅不想跟燕王府、跟他有聯系?
宋端允想笑,可是笑的卻格外難看。
“杳杳,外面很危險。”
“我知道。”
桑杳說。
“我知道外面很危險,所以才想離開,才想起看看。我不想一輩子都被人庇護、保佑,成為一枝風不能吹、雨不能淋的嬌花。殿下,我出身卑賤、平庸無能,我從出生時候便注定是草芥而非鴻珍,外面的險惡,我該去承受、體會、抗衡。”
“殿下,我不想一輩子都被誰保護着,那太痛苦、太可怕了。”
她手無縛雞之力,那麽柔弱可憐,旁人喜歡她,便随手将她護在身後,若被人厭棄,便随時随地能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她的一條命,赤裸裸的被人拿捏。
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她不想,她害怕。
所以,她要自由,要離開。
從前她不能,現在有了機會,無論如何,桑杳都要抓住,死死地抓住。
桑杳內心平靜許多。
“我想遠走高飛,孤身一人。”
她繼續說。
“什麽都不要,就我一個人。日後長命百歲也好、做短命鬼也罷,都是我自己的命,我不怨誰,我接受。”
宋端允沉默良久,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桑杳也不催他,同他面對面坐着。
宋端允忽的覺得自己離桑杳很遠。
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人,這一刻,他們之間好像隔着千山萬水。
“……杳杳,這些,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議。”
宋端允手肘撐着桌案,擡手揉揉眉心,滿臉疲憊。
“我現在分不出心來處理你的事情。”
桑杳道,“殿下,我不用你做什麽,開城門,天地遼闊,我随處可去。”
宋端允額角青筋浮現。
“桑杳,現在局勢複雜緊張,你身上還帶着岑懷宴的玉,裏面藏着半塊虎符,城外定然有許多人盯着。”宋端允沉聲道,“你就是我們與岑氏博弈的籌碼,這個節骨眼,你不能走。”
桑杳不說話了。
宋端允吐出一口濁氣,放緩語氣,努力勸她。
“杳杳,并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我現在不能放你走。”
“你先在幽州城好好呆着,若實在無聊了,便去找王妃、找玉成玩,等一切解決,我們再商議此事。”
他還是沒有給桑杳一句明确的話。
再商議,要如何商議?
到底放人不放?
桑杳嘴唇嗫嚅着,她還想說什麽,可是看着宋端允疲憊勞累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桑杳輕輕道。
“殿下,別太勞累、注意身體。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
桑杳不再同他講什麽,從城主院子離開了。
她不知為什麽宋端允不肯放她離開。
是因為虎符的緣故嗎?
桑杳走在青石板小路上,低下頭,看着腰間墜着的玉。
該是如此罷。
這塊玉裏裹着虎符,虎符牽連甚廣,岑氏丢了一半,定然心急如焚……
桑杳想到岑懷宴那張永遠平靜、永遠清冷的臉。
桑杳想到岑懷蕭吊兒郎當、懶散疏狂的眉眼。
心急如焚……?
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可是宋端允說得對,這塊玉在她身上,她若離開,确實不妥。
外頭就算沒有岑氏的人,也該有其他勢力的眼線。
桑杳想,一切都一切,都是因為這塊玉。
她把玉拿在手中,指腹撫上玉表面的紋理,一雙杏眼輕輕地顫。
可是,她不願意丢棄、轉贈他人。
這是岑懷宴的玉。
上一次,岑懷蕭将玉給她,她不慎弄壞,實在心裏愧疚。
這一次,她偷走了岑懷宴的一半,知曉其中秘辛,便不能再魯莽了。
日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桑杳覺得無聊,便想回客房了。
幽州城戒嚴,兩城關系僵持,桑杳不想給宋端允惹麻煩,也沒心情出門,每日便總悶在房中或者找燕王妃。
回去路上,忽的有人叫住桑杳。
桑杳一頓,轉身看,是燕王妃。
桑杳笑起來。
“王妃?您找我嗎?”
“剛才去客房找你,沒找到,問了女婢也都不清楚,便想着,你是不是無聊了,出門逛了,便想去找玉成帶他也出去走走。”
燕王妃溫柔的牽着她的手說。
桑杳不好意思的抿唇笑。
“我剛才有事去找殿下了。”
燕王妃幾不可察的頓了頓。
“你們……聊了什麽,怎的聊了這麽久?”
燕王妃臉色有些白。
桑杳道,“沒聊什麽。我不是一直想離開京都嗎?這次得殿下相助,便想來問問,若實在用不上我,能不能叫我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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