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身體自己認路(2/2)
是小孩子的手藝。
林窈捏着這個小泥偶,心裏沒有任何波瀾。但她的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那股不屬于她的酸澀又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
太子楚懷安下了朝,聽聞林相今日來東宮探望太子妃,便匆匆趕了回來。
然而他一踏進院子,腳步便釘在了原地。
假山上立着一個人。
淡青衣裙,青絲未绾,被風吹起又垂落,在午後的逆光裏像一幅泅了墨的畫。
楚懷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記憶的閥門在毫無防備的時刻被一把撞開,兩個畫面幾乎完全重疊。
十多年前,也是這座假山。
那個紮着歪歪扭扭雙丫髻的小姑娘,手腳并用地爬到最高處,回過頭來,頭發跑散了大半,臉上蹭的全是泥,卻得意的笑,沖着山下的他喊:
“懷安哥哥,你看我厲不厲害!”
楚懷安好像中了咒語一般,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回廊處。
假山上,林窈正捏着那個小泥偶發呆,臉上像小時候一樣不知在哪擦出一道劃痕。
楚懷安就這樣靜靜立在回廊處,沒有出聲。
當林窈發現楚懷安的時候,吓得一聲怪叫:“媽啊……對不起!我……”
自己在別人家随便瞎逛,還爬到假山上翻人家東西,放到現代一定會被發帖子吐槽,評論區清一色“沒有邊界感!”。
她一時尴尬得不知道是該先跳下來還是先道歉,手足無措了一瞬,最後決定先解決贓物問題。
“那個……不知道是誰掉在這兒的,物歸原主吧。”她伸手把泥偶遞了過去,語氣像是在歸還一件跟自己毫無關系的失物。
楚懷安看着那個泥偶朝他遞過來,接住的時候,指尖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
這是她十歲那年捏給他的,說自己要先藏起來,等到他生辰那日再送給他。可是到那年的生辰,她卻沒再來,楚懷安把東宮翻了個遍也沒找到,沒成想八年之後,這東西竟然以這樣一個荒謬的方式送到了他手裏。
可她把它遞回來的樣子,像在還一件從地上撿到的、不知是誰丢的破爛。
他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變化。
“多謝。”
他将泥偶不動聲色地收進袖中,然後擡起另一只手,朝她伸了過去。
“你能下來嗎?”
“我能下!剛剛上來的時候可敏捷了——啊!!”
林窈來時感覺自己像只猴子一樣靈活,壓根沒想搭那只手。結果往下邁的時候腿一軟,身子一歪,下意識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楚懷安似乎早就料到了,不動聲色地穩住她,另一只手虛虛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将她帶了下來。
落地之後林窈長籲一口氣,忙不疊地解釋:“太子殿下,是我妹妹,就是太子妃叫我來見我爹的,我不是擅自闖進來的,方才走岔了路,您別怪罪!”
說罷她學着自己屋裏丫鬟行禮的樣子,胡亂福了一福:“臣女告退!”
然後轉身就跑,頭也不回,裙擺和青絲在風裏飛揚成一團。
楚懷安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倉皇遠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明明還是那個愛玩愛鬧的阿窈。
一樣地冒冒失失,一樣地逞強然後摔個踉跄。
可她卻連自己親手捏的泥偶都不認識了。
他垂下眼,指尖隔着袖子摩挲了一下那個粗糙的小泥人,站了很久,久到院子裏的光影移了半寸。
然後他收回目光,面上的神情重新歸于清淡。
他想起了大婚前夜。
那天夜裏,心腹匆匆來報:“殿下,探到消息,相府有位養在外院的瞎啞小姐,四殿下似乎要用此人在大婚當日做手腳……”
楚懷安當時連眉頭都沒擡:“憑他楚瀝淵,也配跟孤鬥?”他淡淡一笑,“去想辦法把老四貼身的玉佩取來,将計就計。”
相府瞎啞小姐。
他聽過便過了,沒有多想一瞬。
若是那一刻他多問一句——相府什麽時候有了一位瞎啞小姐?若是他當時哪怕起了一絲疑心……
楚懷安目光落在她消失的那個方向,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靜。
他喚過身邊心腹,語氣冷淡:“靜幽閣那邊,派個妥帖的人,日夜留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