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來寫話本 一更(1/2)
第13章 我來寫話本 一更
所謂“小唱”,就是用緩慢的曲調唱着婉約的文人詞。
這小唱不需要多繁複的樂器伴奏,通常一張琴,一個拍板,再加上歌伎如黃莺般的優美歌喉,以及最最重要的,一副漂亮的臉蛋和玲珑有致的身段,便組成了一場完美的表演。
若是文人聚會,定會邀來名妓小唱。
他們會搖晃着酒盅,品鑒詞曲中的優美藝術和作詞人在詞作背後的往事,順帶再提一提歌伎的臉和身段。
但在熱鬧的瓦舍裏,歌伎清唱的聲音很難聽得清楚,觀衆便只會點評歌伎的臉和身段了。
曹佑雖然兩世為人,但他在天下未亂時沒機會見識繁華的瓦子。
待天下已亂,偏安一隅的朝中貴人們在繁華的臨安城憑欄聽歌,他在戰場飲馬守護那一隅偏安,自然也沒空去聽什麽勾欄小曲,只聽旁人說那勾欄唱詞有多文雅,文人有多喜愛。
當周圍污言穢語響起,曹佑驚得雙眼睜圓,立刻捂住懷中小侄兒的耳朵。
曹暾打着哈欠道:“捂什麽啊?你捂着我也能聽見。”
曹佑猶豫要不要帶着小侄兒離開的時候,小唱結束,換了嘌唱的伶人上臺表演。
那嘌唱的表演形式和小唱差不多,只是唱歌人手中的小板換成了小鼓,曲調變得輕快明亮,那清雅委婉的歌詞換成了淫靡豔麗,表演者的神情也不複清麗端正,頻頻向臺下觀衆搔首弄姿。
曹佑深吸了一口氣,把小侄兒的腦袋往懷裏一按,站起身想離開。
叔父和朱夫子讓我帶暾兒來勾欄聽戲,就是聽這個?!
曹暾卻不想走。來都來了,怎麽也要見識了勾欄藝術再離開。
“躲什麽躲?你還能把我護在罩子裏不成?我遲早會接觸到這些事,不如在你眼皮子底下接觸。”曹暾道,“嘌唱後面就是雜劇了,等我看完雜劇再走。”
曹佑猶豫了一番,見曹暾神色清明,并未被那淫詞豔曲影響,便咬牙坐了回去。
曹佑想,文人墨客沒有不愛聽曲看戲的,暾兒入朝為官,得和同僚有話可聊,或許确實自己護着暾兒先接觸這些文人墨客喜愛的東西,比暾兒被那些同僚帶着去接觸更好。
曹暾又往後一倒,半躺在小叔叔的懷裏繼續聽曲。
勾欄是民間藝術,若要通俗,便和後世那地下說唱或者脫口秀一樣,要往下三路走才能吸引眼球。
曹暾見識得多了,心裏半點波瀾都未起。
等吸引了眼球後,真正的熱鬧終于開始了。
幾個滑稽藝人先上來逗了笑,就有四名雜劇演員上了臺。
今天的雜劇是官本《急慢酸》,唱的是窮酸書生種種想要臉面但更丢臉面的笑話。那唱詞又是譏諷又像自嘲,唱得一衆看戲的書生是又想笑又嘆氣。
曹佑終于不再坐立不安,認認真真聽起戲來。
一旁觀察曹佑曹暾叔侄二人的章家兄弟也把注意力轉到了戲臺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只有曹暾還是忍不住打哈欠。
剛剛的滑稽逗樂他還笑了笑,段子一唱他就撐不住了。這出窮酸書生咿咿呀呀的諷刺戲,對他而言還是太無聊了些,還不如看房玄齡編纂的《魔法晉書》,細品文字裏各路諸侯魔法對轟來得有趣。
曹暾眼睛一閉,哪怕身旁喧鬧,也沉沉睡去。
待曹佑聽完這一回雜劇,意猶未盡地找侄兒分享感想時,發現曹暾小肚子起起伏伏,竟已經窩在他懷裏熟睡多時。
衆人喝彩聲響起,曹暾睜開眼睛,對上曹佑無語的眼神,扯過曹佑的袖口擦眼睛。
“袖口髒。”曹佑忙扯回袖子,摸出帕子給曹暾擦臉,“不愛聽戲?我們去其他棚子看雜手伎?”
曹暾點頭。
曹佑對章家兄弟道:“要一起去嗎?”
老成少年正想回絕,俊秀少年一邊看着曹佑懷裏的身處喧鬧卻仿佛靜室,在紅塵喧鬧中也能安然入睡的曹暾,一邊飛快應道:“去!”
老成少年在心底嘆了口氣。自家族弟還沒放棄和曹家神童比一比的想法嗎?
已經好些年沒有神童敢揚報考童子科的名。官家又頗通文墨,偶爾有心存僥幸者,皆不合格。
曹家的謹慎,官宦士人皆知。即使曹家暾兒還沒有在外顯露過才華,他們都相信曹家是絕對有信心,才會讓子弟揚名。
當宰輔的叔父也在還未認識曹家暾兒前,就肯定了曹家暾兒的才華。
族弟向來自傲,又極敬重叔父,聞言就想與曹家暾兒交流一番。若曹家暾兒真的有才華,他便想結交這個友人。
族弟言,即使進了京,京中同輩也多庸碌,實在無趣。
老成少年想,自家族弟就是寂寞了吧。啧,還是孩子呢。
因曹家的特殊身份,老成少年本不想和曹家走得太近。但他不知為何,一見曹佑就覺得投緣。
思來想去,只是同行逛瓦子,算不上結交後族,叔父應該不會太過憂慮,他便心虛地同意了。
坐在曹佑手臂上的曹暾打量自家小叔叔的神情,心裏狐疑。
雖然曹佑看着神色平靜,但曹暾與曹佑朝夕相處,自家小叔叔藏在眼底的情緒再深,都騙不過他的眼睛。
小叔叔有點激動啊,他在激動什麽?難道是對當朝相公章得象仰慕多時?
在慶歷君子離開朝堂後補位同平章事的章得象,确實是如今舉世聞名的學問大家。反正撞就撞上他家小輩了,小叔叔就假裝不在意地結交一下?
曹暾只能這麽猜測了。畢竟小叔叔又不是和自己一樣的穿越者,不會對着兩個還未揚名的半大少年激動。
曹暾這個穿越者,自然知道那俊秀得刺眼的章家總角少年郎惇七,就是後世著名的“惡毒小人”章惇。
不熟悉宋史的人,只以為章惇是蘇轼生涯中的反派角色。
稍稍熟悉一點宋史的人,知道章惇曾與蘇轼為友。他們感慨,蘇轼烏臺詩案時,章惇不過是個編修,卻為救蘇轼辱罵當朝宰輔王珪是不是要吃禦史舒亶的口水;章惇被蘇轼之弟蘇轍陷害時,蘇轼卻袖手旁觀。所以章蘇二人決裂,章惇報複實屬情有可原。
而曹暾熟讀宋史,對此只覺有趣。
章惇竭力營救蘇轼是真,但蘇轼卻不是對章惇被彈劾袖手旁觀——蘇轍彈劾章惇“雖罪名未著,而意有不善,辄不可留”的時候,蘇轼也上書說章惇平定西南夷叛亂是“構隙四夷”。
蘇轼最初被貶也不是章惇乾的,宋哲宗初次貶谪蘇轼的時候,章惇還在蘇州當官。三年後宋哲宗又把蘇轼貶去海南吃生蚝,章惇正好在相位上,這次倒是可以給宋哲宗背鍋了。
至于這鍋背得對不對,因為章惇言“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宋徽宗和他的好兒子宋高宗竭力抹黑章惇,關于章惇的史料多有删改,南宋文人一舉将章惇捧上北宋大奸臣的位置,章惇在《奸臣傳》中的排名遙遙領先秦桧,背的鍋數不勝數,也不差這一口了。
想想南宋文人是怎麽批判章惇的?章惇不為親友徇私授官是“窮兇極惡”,擊敗西夏和吐蕃的入侵并收複失地為“肆開邊隙”。“欺負蘇轼”這條罪名太小意思了,簡直不夠看。
不過曹暾覺得十分有趣的不是章惇背了多少口鍋,而是不被史書書寫的文物所透露的信息。
在提起章惇對蘇轼怨恨時,多會提到元祐元年,蘇轼在章惇被貶時寫信與章惇相約以後歸隐田園,被心胸狹隘的章惇視作嘲諷,是章惇報複行為的導火索。
然而,這被後世稱為《歸安丘園帖》的私人信件,是蘇轼保存最完好的書法真跡之一,目前保存在海峽對岸的故宮博物院。
私人書信很容易損壞。也就是說,當章惇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他就小心翼翼地将其裝裱珍藏。這之後,章惇經歷了貶谪,又回到了朝堂為相;阻止端王登基未成,死在了湖州貶所。
蘇轼寫給章惇的最後一封信,一直随着章惇浮浮沉沉,絲毫未損。
紙壽千年,流傳至今。
多麽有趣啊。
還有一件同樣有趣的事。
蘇轍與章惇是真的水火不容,但他在寫蘇轼的墓志銘時,卻稱呼章惇為蘇轼“舊善”,将章惇戲谑司馬光,蘇轼從中調停的往事刻在了蘇轼的墓碑上——在蘇轼的墓志銘中,章惇就只有一個身份,蘇轼的友人。
這似乎印證了蘇轼病逝前的那句話,“某與丞相定交四十餘年,雖中間出處稍異,交情固無所增損也”。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曹暾想着想着,便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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