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調查的日常四（2/2）

她把水遞給他的。她親手遞的。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莉娜，去查一下今晚的點心和水的來源。”星野唯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莉娜聽出了那平靜

“是！”

莉娜跑了出去。

星野唯坐在床邊，握着黃猿的手，看着他的臉。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睑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的嘴唇是紫的，呼吸是輕的。

她忽然想起她把水推給他的時候，他沒有猶豫，接過去就喝了。因為他信任她。因為是她遞的。

“對不起。”她小聲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對不起，波魯。”

他沒有回答。他聽不到。

醫生來了。科學班的随行醫生是一個年輕女人，留着短發，戴着眼鏡。她檢查了黃猿的瞳孔、心跳、呼吸，抽了血，用試劑測了又測。她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怎麽樣？”星野唯問。

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星野小姐，是中毒了。但是我查不出是什麽毒。他的身體機能正在緩慢衰退，心跳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淺。再這樣下去……”

“下去會怎樣？”

醫生沒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星野唯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着郁金香的甜香。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我要帶他走。回軍艦。軍艦上有更好的醫療設備。”

“可是……”醫生張了張嘴。

“沒有可是。”星野唯轉過身，“阿諾，本尼，去準備一下。莉娜，乾淨收拾東西。克拉倫斯，聯系軍艦，讓他們做好接應準備。小艾，去前臺結賬。”

“是！”幾個人同時應聲，各自跑去忙了。

星野唯走回床邊，彎下腰，把黃猿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試圖把他扶起來。但他太高了，她根本扶不動。她咬着牙，用盡全力，也只是讓他坐起來了一點。

本來以她的力氣，根本不是問題。但是黃猿中毒還是影響了她。

“我來。”本尼跑回來，把黃猿背起來。本尼很高很壯，背着黃猿像背着一袋面粉。星野唯跟在後面，扶着黃猿的頭，怕他撞到門框。

幾個人下了樓。老板娘站在前臺，看到這一幕，吓了一跳。

“這是怎麽了？”

“生病了。”星野唯沒有多說，“我們要走了。剩下的房費不用找了。”

老板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星野唯的表情，閉上了嘴。

馬車停在門口。本尼把黃猿放進車廂，星野唯跟上去，坐在他旁邊。莉娜和小艾上了另一輛馬車，阿諾和本尼騎着馬跟在後面。克拉倫斯騎着另一匹馬，在前面開路。

馬車剛駛出旅館的街道，就被一隊士兵攔住了。領頭的軍官跳下馬，走到馬車前。

“夫人，國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在夜間離開諾蘭西倫。”

星野唯掀開車簾，看着那個軍官。“我們有急事。”

“什麽急事？”軍官看了一眼車廂裏的黃猿，“少将怎麽了？”

“生病了，要回軍艦治療。”

軍官猶豫了一下。“我請示一下國王。”

他拿出電話蟲，撥了號碼。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挂了電話，走回馬車前。

“夫人，國王說，少将生病了更應該好好休息。他已經派了禦醫過來，請你們先回旅館。”

星野唯的手指收緊了。“我們不需要禦醫。我們要離開。”

“這是國王的命令。”軍官的語氣硬了起來，“夫人，請不要讓我們為難。”

星野唯看着軍官身後那些士兵，又看了看車廂裏昏迷不醒的黃猿。她咬了咬牙。

“回旅館。”

馬車調頭，駛回金色羊毛旅館。星野唯扶着黃猿上了樓，把他放在床上。她坐在床邊，握着他的手，臉色蒼白。

莉娜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星野姐，國王為什麽不讓我們走？”

“他想留住波魯。”星野唯的聲音很平靜，但莉娜聽出了那平靜蘭西倫出了事，國王脫不了乾系。所以他要留住我們，等黃猿醒過來，或者等事情平息。”

“那我們怎麽辦？”

“等一等。”

“等什麽？”

“等機會再跑。”

禦醫來了。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提着醫藥箱，身後跟着兩個助手。他檢查了黃猿的身體，抽了血，用試劑測了又測。他的表情和之前那個醫生一樣凝重。

“夫人，少将中的是一種罕見的毒素，我從未見過。”禦醫摘下眼鏡，“我只能給他注射普通的解毒劑，但不知道有沒有用。”

“不用了。”

“好的。”禦醫走了。

星野唯想了想從箱子裏找到一個盒子。那是貝加龐克給的應急物品，她拿出一支解毒劑，注射進黃猿的手臂。星野唯看着針頭紮進他的皮膚，看着藥液推進他的血管，心裏那個不安的東西越來越大。

解毒劑沒有用，或者說用處不大，只是讓他的呼吸穩定了一點，不再急促而已。

黃猿的臉色沒有好轉，嘴唇沒有變紅，呼吸沒有變深。他躺在那裏，像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

軍醫搖了搖頭。“長官，我無能為力。這種毒素，恐怕只有下毒者才有解藥。”

星野唯的手指收緊了。“我知道，但現在也找不到啊？”

“我去檢測一下杯子，看看還能不能找到一點殘留的毒液。”說完後就走了，留下星野唯一個人。

星野唯坐在床邊，握着黃猿的手，看着他的臉。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睑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嘴唇是涼的，沒有溫度。

“波魯。”她叫了一聲。

沒有回答。

“波魯，你聽得見嗎？”

沒有回答。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你不許死。”她的聲音很輕，很啞，“聽到沒有？你不許死。是我把水遞給你的，你還沒找我算賬，你不能死。”

黃猿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星野唯感覺到了，她猛地擡起頭，看着他的臉。他的眼睛還是閉着的，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

“波魯！”她湊近他，耳朵貼着他的嘴唇。

沒有聲音。只有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

她直起身，握緊他的手。

第二天早上，國王親自來了。

他站在旅館門口，穿着深藍色的禮服，頭上戴着王冠，表情嚴肅。身後跟着瓦爾茲将軍和幾個侍從。

星野唯下了樓，站在國王面前。她的眼睛 />

“陛下。”

“夫人，少将怎麽樣了？”國王問。

“還在昏迷。”星野唯說，“陛下，我們要離開諾蘭西倫。回本部治療。”

國王搖了搖頭。“夫人，少将在我的國家出了事，我難辭其咎。我已經派人去請最好的醫生了，請你們再等幾天。”

“等幾天？他等得了嗎？”星野唯的聲音冷了下來。

瓦爾茲走上前，笑着說：“夫人，陛下也是一片好意。少将的病，我們一定會想辦法的。你們不是來度蜜月的嗎？就在這裏多住幾天，等少将醒了，再走也不遲。”

星野唯看着他，看着他那張笑臉，心裏那個懷疑越來越大。是他。一定是他。他給水下了毒。

他想毒的是誰？是她？還是黃猿？她想起瓦爾茲看她的眼神，想起他遞花時的笑容，想起他在晚宴上旁敲側擊的試探。他知道了。他知道他們在調查武器。他想下毒威脅她，結果黃猿喝了那杯水。

她的心沉了下去。

“好。我們等。”她說。

國王松了一口氣。“夫人放心，我一定會找到最好的醫生。”

瓦爾茲的笑容更深了。“夫人，請保重身體。少将還需要您照顧。”

星野唯沒有回答。她轉身上了樓。

接下來的兩天，星野唯沒有出過旅館。她每天守在黃猿床邊，給他擦臉、喂水、換衣服。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嘴唇越來越紫，呼吸越來越輕。她握着他的手，跟他說了很多話。

“波魯，你知道嗎？今天外面下雨了。郁金香被雨打落了好多花瓣，地上都是紅的、黃的、紫的。”

沒有回答。

“波魯，你還記得嗎？你第一次來科學部的時候，帶了草莓蛋糕。你吃了我做的炒飯，說好吃。”

沒有回答。

“你還說，炒飯加了辣椒和酸梅，味道很特別。你騙人。我根本沒加辣椒。”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裏。

“波魯，你醒過來。醒過來我就給你做炒飯，加辣椒。你說加多少就加多少。”

沒有人回答。

第三天傍晚，星野唯召集了所有人到黃猿的房間，軍醫也來了，給他做了檢查，說不能再耽誤了。所有人都聽到了，臉色越發的凝重。

“今晚我們就走。”

莉娜愣了一下。“可是國王派了軍隊守在旅館周圍，我們出不去。”

“我知道。”星野唯看着窗外，“夜深了，守衛會換崗。這幾天我發現淩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有一個空隙。我們趁那個時候走。”

“可是黃猿少将……”

“本尼背他。其他人拿行李。船在港口等我們，我已經聯系好了。”

克拉倫斯舉起手。“星野姐，港口也有士兵把守。”

“我知道。”星野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港口那邊的守衛，我來處理。”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人再問。

夜幕降臨。星野唯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頭發紮成利落的高馬尾。雖然她沒有帶任何武器，但她知道她不需要。

淩晨兩點，旅館周圍一片寂靜。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星野唯站在窗前，看着街對面的士兵。他們站了整整一天，已經很疲憊了，有的靠在牆上，有的坐在地上打瞌睡。

“走。”星野唯低聲說。

本尼背起黃猿，阿諾和克拉倫斯拎着行李，莉娜和小艾跟在後面。星野唯走在最前面，推開了旅館的門。

夜風吹過來，帶着郁金香的甜香。星野唯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街對面的士兵發現了他們，立刻站起來，舉起長槍。

“站住！不許動！”

星野唯沒有停。她繼續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士兵們圍了上來，槍口對準了她。

“我說了，不許動！”

星野唯擡起頭，看着那些士兵。

然後，一切發生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她身上爆發出來，像海嘯，像飓風，像整個世界突然壓了下來。周圍的士兵像被砍倒的稻草一樣紛紛倒下，眼睛翻白，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旅館裏的客人也被震暈了，走廊裏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甚至連遠處街角的小貓小狗都無聲無息地癱在了地上。

只有海軍科學班的幾個人還站着。莉娜張大了嘴，小艾不可置信的瞳孔變大。阿諾和本尼僵在原地，克拉倫斯的筆記本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在看着星野唯。

星野唯她知道發生了什麽。她的身體裏沉睡的力量湧了出來，精準控制，且無法阻擋。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士兵，看着旅館裏昏迷的客人，心裏湧起一股本該如此的意味。

是的。好像她曾經做過這種事，很多次。

“走。”她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人動。

“走！”她又重複了一遍。

本尼回過神來，背着黃猿沖了出去。其他人跟在後面。一行人沿着街道朝港口狂奔，腳步聲在淩晨的街道上回蕩。

港口在望。軍艦停在碼頭邊，甲板上亮着燈。船上的士兵已經接到了消息，舷梯已經放下。

但碼頭上站着幾十個護衛軍的士兵，他們手持長槍，嚴陣以待。領頭的軍官正是之前攔下他們的那個人。他看到了星野唯一行人，立刻舉起手。

“站住！國王有令，任何人不得……”

他的話沒有說完。

星野唯沒有停。她的腳步越來越快，眼睛盯着那些士兵，那股無形的力量再次從她身上湧了出來。比剛才更強烈，更集中，像一道無形的牆朝港口壓了過去。

護衛軍的士兵們像被巨浪拍打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長槍叮叮當當落了一地，頭盔滾得到處都是。領頭的軍官瞪大了眼睛，嘴巴張着，還沒來得及發出第二個音節，就眼睛一翻，軟倒在地。

碼頭上安靜了。

但碼頭邊的小酒館門口，幾個吃夜宵喝酒的居民還清醒着。他們手裏握着酒杯，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着這一幕，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一個胖大叔手裏的香腸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去撿。一個年輕女人端着酒杯，酒液從杯口晃出來灑了一手，她沒有擦。老漁夫靠在木樁上，手裏的朗姆酒瓶還舉在半空中，整個人僵住了。

他們沒有被震暈。他們只是張大了嘴，瞪着眼，看着那些護衛軍士兵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看着那個穿深藍色T恤的女人從他們中間跑過，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靜得像在散步。

星野唯沒有看他們。她走過那些倒地的士兵，走上舷梯。本尼背着黃猿跟在她後面，莉娜、小艾、阿諾、克拉倫斯魚貫而上。

“起錨！離開港口！”

軍艦緩緩駛離港口。星野唯站在甲板上，看着諾蘭西倫的燈火越來越遠。海風吹起她的頭發，她擡手用小指勾開。

碼頭上的居民還站在那裏，張着嘴，瞪着眼，看着那艘軍艦消失在夜色中。那個胖大叔彎腰撿起香腸，吹了吹灰，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

“剛才……那是什麽？”他含混不清地問。

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