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舊事(五) 癸水(1/2)
第33章 舊事(五) 癸水
搬出冷宮那天, 宿雲微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破敗的門。
門框上還留着她用刻下的痕跡,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記錄着日升月落。
她在冷宮裏住了将近十三年, 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三樣東西。
一只木雕兔子,一根彎成奇怪形狀的鐵絲,和一本卷邊的千字文。
新的住處叫栖雲閣, 名字是皇帝親自取的, 就在禦花園邊上, 離皇帝的寝殿不過一炷香的腳程。
栖雲閣景致奇巧, 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院子裏種着一棵石榴樹,花開得正豔,紅彤彤的,像一簇簇火苗。
宿雲微站在樹下, 仰頭看了很久, 這是她見過的最鮮豔的顏色。
太監宮女跪了一地,口稱“殿下”。
宿雲微低頭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背影, 沒有說話。
她不習慣這個稱呼, 也不習慣這麽多人圍着她轉。
在冷宮裏,她只用應付一個送飯的人, 還經常換。現在忽然多出來十幾個,她覺得吵鬧。
“都起來吧。”她說。
宮女們站起來,偷偷打量她。
這位在冷宮裏關了十三年的公主, 生得倒是極好看。
眉眼清冷,如覆霜雪,唇色很淡,與月嫔娘娘并不很像。
又過了幾日, 宿景淵來看她。
他站在栖雲閣的門口,沒有進來,隔着門檻看着她坐在燈下翻書。
那本書是東方既白留給她的,已經翻得卷了邊,書頁上還有她做的記號,歪歪扭扭的字跡,醜得別具一格。
“在看什麽?”宿景淵問。
宿雲微頭也沒擡:“千字文。”
“看到哪裏了?”
“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宿景淵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把書拿過來,翻了幾頁,又還給她。
“你識字?”
“有人教過。”
宿景淵“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着她。
宿雲微覺得他好像不太高興。
她把臉隐在書後,忽然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宿景淵:“我生母在我八歲那年沒了,我是皇後撫養長大的。”
宿雲微偷偷瞥他的臉色,猜測道:“然後呢?她不喜歡你?”
宿景淵笑了:“不,她待我很好。”
宿雲微有些失望地點頭:“哦。”
宿景淵:“……你在失望什麽?”
“她和陛下看重我,是因為我功課好,天資出衆。僅此而已。”
“除了太子那個傻子,沒人覺得我能撼動他的地位。”
宿雲微看着他,點點頭,暗自揣測他的心思。
這人既然受寵,那養着她,大約是一時興起,和養着一只貓,一條狗,沒有什麽區別。
日子一天天過去,宿雲微漸漸習慣了在栖雲閣的生活。
皇帝對她的寵愛來得莫名其妙,鋪天蓋地。珍寶書畫流水般送入殿中。
封號“昭寧”也是皇帝親自拟的。
“昭”是光明,“寧”是安寧。合在一起,大約是希望她從此光明安寧。
宿雲微覺得,這兩個字注定跟她沒什麽關系。
大批珍寶開始往栖雲閣裏送。玉器、瓷器、綢緞、香料、字畫、古籍,應有盡有。
太監們擡着一箱又一箱的東西進進出出,栖雲閣的庫房很快就塞滿了。
皇帝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候坐一會兒就走,有時候會留下來陪她用膳。
他看她的眼神總是帶着一種奇異的溫情,宿雲微覺得好笑。
宿景淵也常來。他有時候坐在她對面看書,有時候靠在窗邊發呆。
面上的表情永遠淡淡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畫,少了少年人應有的鮮活。
宿雲微曾試着問他,陛下為什麽要突然對她好。
彼時宿景淵正在發呆,心不在焉地向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神游天外,保持沉默。
宿雲微瞪他瞪得眼睛都酸了,宿景淵也沒反應,只好放棄。
過了幾日,皇帝又來了。他只帶了一個貼身太監,悄無聲息地走進來。
宿雲微正在院子裏練字,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皇帝時,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行禮。
“參見陛下。”
皇帝擺擺手,讓她起來,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宣紙上。
“在寫字?”
“是。”
皇帝低頭看了看,紙上的字跡雖然稚嫩,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誰教的?”
宿雲微想了想:“七哥。”
宿景淵在衆皇子中行七。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看着她,忽然說:“寧兒,你很像一個人。”
宿雲微安靜地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皇帝的神色有些恍惚。
“朕年輕的時候,有一次去西山圍獵,追一只鹿追到了深山裏。迷了路,在山裏轉了三天三夜,水盡糧絕。”
“第四天清晨,朕在山澗邊看見了她。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赤着腳,浸在溪水裏,頭發披散着,上面沾着晶瑩的露水。”
皇帝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宿雲微臉上。
“朕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張臉。她轉過頭來看朕,眼睛裏沒有驚慌,沒有畏懼,只是懵懂好奇,如同山間的精怪。”
“她給了朕水和食物,帶朕走出了深山。朕問她叫什麽名字,她不說。”
“朕問她住在哪裏,她也不說。最後朕在山腳下回頭看她,她站在一棵松樹
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嘆息一聲。
“朕回宮之後,派人去找過,翻遍了整座西山,什麽都沒找到。”
“你的臉,生得很像她。”
原是如此。宿雲微心道。
不是什麽父女天性,不是什麽骨肉情深。
不過是一張臉生得恰逢其時,撞上了帝王的一場大夢。
宿雲微覺得這一切都很荒唐。
皇帝卻很滿意,走的時候,又給了她一大批賞賜。
甚至還在朝會上提了宿雲微一句,說她聰慧敏秀,朕心甚慰。
就這麽一句話,捅了馬蜂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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