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蘿蔔花(1/1)
第三十四章:蘿蔔花
淩霜是個理智的人。
她篤定自己肯定是被騙了,就憑借着那個人騎着車快速沖道口的樣子,她相信什麽搪瓷廠、王建國都是男人編的,她乾脆沒去搪瓷廠打聽,只是抽時間去了男人騎車沖過鐵道的那個方向去找了找。試圖在人群裏大海撈針。
找了一天她徹底放棄自認倒黴了,以前父母告誡她不要去道北,她沒覺得什麽,真正去了一次就害怕了,那邊聚集着很多河南口音的人,聽說是二三十年前因為災荒遷移過來的,大多數連正經的住處都沒有,不是地窩子就是茅草房,看到她這個生面孔 在街上閑散着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向她搭讪吹口哨,吓得她落荒而逃。王建國騙她是蓄謀的,第一次交易讓人覺得他老實,第二次吃準了她。
本來已經攢了二百多塊錢,乾好這一單就湊齊了。哪成想着現在只剩下一百塊錢出頭,還有王姐的茶水費,她猶豫了幾天還是如數奉上了,一是說好的事情不好反悔,況且她的票沒有問題,她心中還殘存着繼續從王姐那拿票去賺錢的想法,不過本錢少了,難上加難。二是王姐在廠裏算是個小喇叭,這件事她知道了,那得人人都知道了,當初和白津誠談對象就是王姐牽的線,這事如果讓白津誠聽到,還不笑掉大牙。
這天淩霜下班,發現斯元居然出現在糕點廠門口等他。據他說棉紡廠那個不幸去世的年輕人火化之後已經被親人帶走了,這個年輕人是北京過來的知青,本來在鄉下插隊,在棉紡廠工作之後抱着一腔熱血打算把餘生都奉獻到這裏,沒想到出了意外,從北京過來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感激斯元陪着他們兒子屍體幾天,離開的時候,要把口袋裏餘下的五十塊錢都給他,斯元推辭,但是老人一定要給他,他本來想着意思一下收二十塊錢,沒想到對方盛情難卻一股腦全部塞到了他的褲兜裏。
斯元明顯回家換了衣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衣,裏面是藏青色的半高領羊毛衫,外面圍着格子羊毛圍巾,是伯父的,斯元父親年輕的時候去外國留學,非常時髦,家裏留着的不少衣服放了二十來年仍然板正。
淩霜笑他“狐假虎威”,也像個留學的大學生一樣,不如穿着棉紡廠的工作服順眼一些。衣服在櫃子裏放久了,有一股沉沉的香味,她趁機想嗅一下上面殘存的雪松木塊的味道,斯元知道她要乾什麽,直接擁着她到自己胸口那裏,“這東西确實比樟腦丸好聞一些,都是我父母從外國帶回來的,樟腦丸一股子臭味。”斯元說。
“我怎麽還聞出了一股羊肉泡馍的味道,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泡馍去了。”淩霜逗他。
斯元順勢假裝低頭也要聞自己的衣服,兩個人的頭湊到了一起,各自裸露在零度的帽子和圍巾外面的臉頰在冬日寒風下冰冰涼涼的,差點碰到了,不過這一“差點”,就像是一根細又亮的針,同時紮進兩個人的心裏,兩個人的臉同一秒開始燒起來,那火燒得不講道理,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明明還隔着冷風的距離,他們很快尴尬地避開了。
“那是你想吃羊肉泡馍了吧,現在就去吃,吃了身上暖和,後背和臉上冒汗,手心發熱。穿着單衣也能在街上跑。”斯元說,他說的好像不是吃羊肉泡馍,而是剛剛的感受。
淩霜後背确實冒汗了,被說中了她歪着頭看着斯元笑。
斯元心情不錯,淩霜不想掃興,打算待會再說錢的事情,現在一說,兩個人垂頭喪氣的,她難受沒有什麽,麻痹大意就要受懲罰,就是心疼斯元,他在棉紡廠扛大包本來就累,着急回家向她分享得了五十元的好消息,哪知她腦子中卻憋着“噩耗”。
斯元瘦高,但一側口袋裏鼓鼓囊囊,凸出了一塊,另一側口袋裏冒出幾朵淡粉色細瓣的花。他白得了五十塊錢,心情不錯,這樣三百塊錢基本夠了,還有餘力給淩霜買點禮物。冬天并沒有賣花的地方,夏天其實也沒有,花店買花是“資産階級”的生活方式,愛花的人一般偷偷在小樹林裏交換各自養育的茉莉或者是玫瑰,淩霜記得斯元母親是一位愛花的人,城裏的花店被當成資産階級遺風取締之後,她會去郊外采一些山桃花之類的插在花瓶裏。
淩霜怕別人看到斯元口袋裏的花,往裏按了按。
但斯元無所畏懼地從口袋裏拿了出來,雙手捧着花,讓她聞一下花香。淩霜一看葉子就明白了,這是蘿蔔花,之前天色暗都沒認出來,準是斯元偷偷拿根蘿蔔在家水培了一小束蘿蔔花。以前家裏的白蘿蔔,放久了,也會在頂部冒出芽開出花。
市場上沒有花賣,就自己想法搞。
“浪費了幾根好蘿蔔。”淩霜開心,不過嘴上得賣一下乖。
“給你看,不算浪費,只是用處不同罷了,這個是悅心,看到花讓人心情好一天,并不比用來炒菜的用處小。”
淩霜拿着花欣賞了一下,旋即放進了包裏,雖然是蘿蔔花,斯元包裝得好看,挺括的牛皮紙包着的一樣。
另一個口袋裏是一個“圓滾滾”的鬧鐘,斯元惦記給淩霜買鬧鐘很久了,她以前如果需要早起純靠晚上多喝水被尿憋醒,有了鬧鐘,再也沒有這個煩惱了,再說了,很快兩個人就會住在一起,不是現在一大家子一起,到時也不會有把別人吵醒的煩惱。
“這鬧鐘到時就放我們的床頭,每天陪着你。”
淩霜知道鬧鐘并不便宜,商店裏得十幾塊錢,這個上面有兩個可愛的兔耳朵,拿起來沉甸甸的,估計是百貨店裏最貴的那一款了,“挺貴的吧,又亂花錢,其實不用買這麽好的。”
“白得這五十,人家去世父母傷心欲絕讓我得了這麽多好處,其實我內心過意不去,也許這就是天意吧。再算上我們的工資,馬上就攢夠了,沒必要拘着了,想買什麽就買什麽。等到月底工資一發,咱們就和叔叔嬸嬸說吧,過了年三四月,咱們去南方旅行結婚,人家說‘煙花三月下揚州’,咱們也許潇灑一番。我最近在想,要說對不起蘭靜夷,我确實對不起她,但我也有苦衷,人要在遵從自己內心和長輩的安排之間總是會有身不由己。再說了,我倆見面相親一共也才四五個月,算不上耽誤多久,而且我想好了,為了保護好女孩子的名聲,到時對着街坊鄰居,讓蘭家編一個理由,我配不上她的理由,把這段關系挑明了,她還要再找對象,也不影響她,我反正有對象,我不怕在外面傳不好的話,我也不用找對象了.......”斯元拉拉雜雜說着,他想着說這些淩霜肯定要打斷他補充點什麽,可她一句也沒有打斷,她似乎在想着什麽。想說的事情淩霜難以啓口,不過她還是鼓足了勇氣。
“哎呀,斯元,我......被騙了,一百來塊錢打水漂了,你還以為咱們馬上湊齊了,其實又缺了一大塊。”淩霜終于把心裏話說了出來,“我太想賺錢了,放松了警惕,白白忙活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