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枯七:戰争洪流中,他們微如草芥,卻是抗戰得以堅持下去的堅強支柱。(2/2)
“我管你什麽樣?你哪片兒的?到我這晃悠什麽?知道這什麽地方嗎?”獨腿漢子用拐杖頭指着展光照,工作服都不穿,一看就是外來人員。
“他是地方派來的監察員,是副廠長讓我帶他參觀廠區,這是出入證。”小劉一聽他越說越沒分寸,趕忙亮出證件。
陳班長拿過出入證看了看,見手續還算齊全,便沉着臉道:“參觀可以,這槍可不能亂動,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們可負不了責。”說罷又指了指次品堆:“這裏的更不能亂動。”
展光照見小劉在一邊殺雞抹脖子地使眼色提醒那班長注意說話語氣,心中不由好笑,由于事先有了心理準備,他并不在意那班長的不太禮貌的語氣。“班長說得是,這次品若是不小心混進成品中送到前線,可真了不得了。”他放還手中的槍:“槍管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槍毀人亡的。”
“哼,看樣子,你也懂槍?”陳班長盯着這所謂的監察員,試圖判定他是否只是個動嘴吃乾飯的貨色。
“只會裝卸使用,檢修并不在行。”展光照如實回答,也不怕他笑話。
“嚯,是麽。”陳班長沒再說啥,但也沒再阻止參觀,自己拄拐往裏面去了。
展光照和小劉在後面跟着他。“陳班長,咱們一會兒就走,不會打擾你工作。”展光照笑道。
“我們所有的出廠槍支必須都要經過發射高壓彈來檢驗槍管強度,如監察員你所說,槍管不是小事,結構尺寸和強度十分重要,稍有不慎,那是要耽誤前線打仗的,是要做罪人的。他們乾活的可以偶爾失誤出錯,而咱們檢驗就是為了不失誤不出錯。”陳班長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說給展光照聽。
“是、是,班長可是戰場上下來的,打過硬仗。”小劉擔心他又開始說些不冷不熱的話,趕緊應和道。
“呔,你小子上過戰場嗎?見過啥叫硬仗嗎?”陳班長反問他。
“陳班長,我就一技工,畢業就來這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還跟那瞎咧咧。”
小劉被他噎得沒話說,只能吐吐舌頭。
“陳班長上過前線?”展光照打破尴尬問道。
“上過,但從沒下來過,監察員可不要聽那小子胡說。”陳班長回答。“我雖沒了一條腿,但還在做着一名軍人該做的事。”他沒拄拐的左手點了點那些待檢槍械。
展光照由衷道:“陳班長果然是軍人的楷模。”
“不敢當吶,我們師長才是楷模,可惜啊……”他搖了搖頭。“前面在做試射,安全起見,別過去了。”說着,他将二人引向另一方向。
展光照随和地跟着他來到廠房後不遠的一處平房前,這裏沒了生産作業,要安靜許多。
陳班長招呼他們進屋坐着,自己拿出一玻璃瓶:“沒什麽好招待的,正宗雜糧燒。”
“這可不行,陳班長自己留着吧。”展光照知道一瓶白酒在當地的價值,這可能是一個工人多半個月的工資。
“這有啥,我平時也好喝兩口,別看有規定,但廠長他不管我。”老陳擰開瓶蓋給酒盅滿上,小劉不喝酒,也就不去管他。
展光照視了眼屋內陳設:“平時住這?”
“不,這是休息間。”老陳倒過酒,端詳起展光照:“監察員,我總覺得曾經在哪見過你,看着面熟,但卻想不起來。”
展光照被問得也在心裏搜羅了一遍,确定不認識他。“是麽,我今日初到此地,我們不可能見過。”
“感覺有年頭了,不是這兩年,那是……”老陳皺着眉頭,似乎突然想起什麽:“你是不是在部隊待過,20軍第5師?”
這一句話直貫耳膜,在展光照腦中掀起千層巨浪。“沒有,我一直在地方工作。”他定了定神,從容笑道。
“哦,那可能真是我記錯了。不過我可以确定是在20軍見過一個跟你很像的人,年紀也差不多。”陳班長托着下巴半信半疑道。
“我确實沒參過軍,不過20軍第5師我是知道的,36年我正好畢業分配到都寧,所以有些印象。”展光照垂下眼簾,當年的敗績想必傳得滿城風雨。
提起這茬,陳班長也斂了目光,再不糾結那個模糊在記憶中的人。“原來你也知道這事,是喲,中國人只要還活着的有幾個不知道這事的。”他苦笑着:“我不怕你笑話,我就是第5師的。”
展光照看了他一眼。
“我是學軍械的,原本在修械所,後來部隊上有了裝甲戰車,我就被調到第5師坦克一連做技術兵。36年日軍打起化,咱們師拼了血本。”
“你的腿……”說到坦克連,展光照記起來,第5師确實有個坦克營,很是金貴,不過自己倒是很少跟他們打交道。
“炮炸的。”陳班長拍了拍自己那半截大腿。“當時打得激烈,日軍的飛機不停地轟炸,我記得我們死守陣地整整一周,頂住敵軍大小進攻數十次,最後打到彈盡糧絕,全連就只剩下兩輛坦克修一修還能繼續作戰,我跑上去搶修履帶的時候挨了一下。”
展光照黯淡了眼神,他永遠記得當年起化戰場炮火連天的慘景。
“那後來呢?”小劉聽得入神。
“師長派出唯一的運輸機,冒雨送走一部分重傷員,我也在其中,飛機平安落了地,我被送到醫院搶救,丢了半截腿,卻保住了性命。”陳班長狠狠咽下一盅酒。“等我再醒過來,就只看到起化淪陷的消息,鋪天蓋地,罵什麽的都有。”他抿了抿唇,捏着酒盅的手有些哆嗦。“可沒守住就是沒守住,沒什麽好辯解的……”
“你們盡力了。”展光照忍着眼淚沉聲道。
“第5師兵敗名裂,我和幾個戰友本沒臉活下去,但我們上飛機之前是答應師長了的,‘活下去,重回戰場,保衛中華。’”他又給自己倒滿酒。“我廢了條腿,再不能上前線,所幸懂些槍械,出院便要求分到這裏,這就是我的前線。讓兄弟們拿着我檢驗的槍上戰場殺敵,将來見到師長也好有個交待,至少咱對得起他給的這條命,沒給第5師丢人。”陳班長抹了下發紅的眼睛,不好意思笑道:“監察員,你看我一時激動,扯得有點遠,你可別見怪。”
“不,你說得很好。”展光照與他碰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第5師沒有死,也不會死。
晚間,副廠長已着人準備了晚飯,除了幾樣罐頭菜之外,還有不少山裏的土特産,這樣的席面對于在困境中掙紮的工廠來講已是再豐盛不過。晚飯後,天已不早,展光照一行在工廠招待所休息,明日他們便要趕回特別站。睡不着的他披了衣服到樓下閑逛,遠處的工廠依稀亮着燈火,他們想必在趕進度罷。
院內樹叢裏一陣窸窣,而後傳來低低的人聲:“報告。”
“講。”展光照朝聲源盯了眼。
“經觀察,廠區一切正常,沒有發現可疑情況。”
“各科室人員如何?”
“會計處有人涉嫌洩露賬目數據,已經處理,我們一直在增派監控人手。”
“能接觸到數據資料的人都必須仔細調查,不能有纰漏。再過幾天會有人與你聯絡,他是你的通訊員,有事及時彙報。”
“是。”
“軍工廠的安全非同小可,爾等絕不可馬虎大意,給敵匪留下可乘之機。”
“職下明白。”
打發走彙報的,此行任務總算完成,處座不知抽了什麽風,突然管起軍工行業的事來,展光照打了個哈欠,回屋睡了。
翌日,啓程。展光照依舊跟随運輸車返回駐地,晨光照着綿延起伏的山巒,三零三廠在一片陽光中漸行漸遠。展光照默默望着那片地方,工人已經上工,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戰争洪流中,他們微如草芥,卻是抗戰得以堅持下去的堅強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