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何處調饑貧少年 何處調饑貧少年(1/2)
第1章 何處調饑貧少年 何處調饑貧少年
沈銘要把妻子賣了。
這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總不能兩個人一起餓死吧。賣了她,兩個人都能活。
這個念頭,日日夜夜地折磨他。
有詩說,“東家少婦價萬錢,西家大婦五六千。”沈銘覺得自己媳婦的姿色至少值萬錢。
至于她究竟怎麽想,她沒什麽想法。
她越是沒什麽想法,沈銘就愈加痛苦。一個男人把自己女人賣了,實在丢人丢臉。可是尊嚴,抵不過肚餓,最終會被求生的本能壓垮。
此時此刻,她佝偻着背,像一只燙熟的小蝦米,拄着一根木棍子,顫顫巍巍跟在自己丈夫後面。營養不良讓她頭發又枯又少還有些白發。
出發前,沈銘用鍋灰把她臉上、手上、腳上全抹了一遍,又從乾裂的地上摟了幾把黃土,撒在她頭發上。
家裏那只墨鬥的墨倉裏還剩最後一點墨,他沾着口水化開,仔仔細細在她臉上、腿上畫了幾個大痦子。那些痦子又黑又大,有的還帶着毛刺一樣的墨跡,看上去惡心極了。他又撕了一塊破布,把她的長發包起來,只露出幾縷灰白枯黃的碎發。
“不要說話!駝背走!不準擦臉!聽懂了沒有?”他板着臉叮囑,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路過的流民聽見。
她才十七歲,如此打扮看上去卻像五十歲的老婦。
“懂了。”
“叫你別說!”他惱了,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把本就彎下來的背拍得更彎。她踉跄了一下,差點摔倒,但還是死死抿着嘴,一聲不吭。
家裏僅剩的一雙草鞋,太大了,他還是給她套上了。她不得不拼命蜷着腳趾,才勉強把鞋子扣在腳底。
在外人眼裏,沈銘背上的是他老娘,不是婆娘。災荒年月,能活着逃出來的,沒幾個善茬。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遠比白白嫩嫩的少婦安全。老柴禾似的瘦肉,也沒有十七歲女人的肉好吃。
一路上樹皮草根早已吃盡。他來時的村鎮淪為廢墟,大路上行人罕見,偶爾見到的也都是面如土色、扶老攜幼的流民。
官府赈濟不到,吃不着糧食,鄉間便有了公開販賣人肉的攤子,起初還遮遮掩掩,後來竟插上旗子,成了光天化日下的酒肉買賣。
人們從最初的驚駭,漸漸變得沉默,最後連沉默也省了,只剩下默然的挑選與交易。
這是個一個人命賤如草、人肉與豬肉無異的年景,甚至比豬肉還便宜。
沈銘沒來由說了一句道:“等我走不動了,我就把你送到那種攤子上去。”
背上的女人沒有什麽反應。她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但也只是顫了一下。
沈銘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他颠了颠背上快要滑下去的女人,把她重新背穩,繼續往前走去。他的草鞋早就穿壞了,光腳踩在滾燙的土路上,腳底板裂開一道道口子,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血印。
他路過菜人攤時,他高聲問道:“怎麽賣?”
屠夫一邊擡頭瞄了一眼他背上的女人。然後漫不經心地說:“孩子兩千,女人三千,老人一千。”
“一千就想買我老娘?”沈銘的聲音帶着怒意又帶着顫抖。
“呵,愛賣不賣,我可是做正經生意的。”
屠夫嗤笑一聲,刀尖在案板上點了點,“遇到不上路子的,直接搶你老娘吃了。你要是賣給我,不僅給你錢,我還能分你一碗馄饨。”
他說着,指了指旁邊一口翻滾的大鍋,鍋裏的湯是乳白色的,飄着一層油花。那股肉香順着風飄過來。
沈銘咽了咽口水。
插在攤位上方的旗幡上往日裏寫的是“酒”,如今是個“人”字。風吹過來,那個“人”字旗噗噗作響。
“千裏莺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沈銘又想起小時候念的詩歌了。那時候先生搖頭晃腦地教他們念。不知道背上的女人還記不記得了。
現在也是春天,春天很美……可是春天也是最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冬天已經把存糧吃完了。可是種在地裏的麥子還沒有成熟。逃難前他把未成熟的麥子割下來用碾盤壓磨成“碾轉”。那種青綠色的條狀物,帶着殼,帶着芒,碾出來像一條條蟲子。
這種未成熟帶殼的麥子很難吃,又苦又澀還刮舌,是沒辦法才吃的東西。
一路上,他們早就已經把“碾轉”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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