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染血的长衫(1/2)
大运朝,申城,法租界,金鳞巷,夜雨如注。
弄堂尽头,金鳞医馆漆面剥落的老旧牌匾,在风雨中摇曳。
医馆小院里,屋檐下。
周扬正坐在一张矮竹椅上,手中摇着一把破蒲扇,不急不缓地给面前的红泥药炉扇火。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咳咳……少爷,您还是进屋吧,外头潮气重,当心受寒,熬药的事,交给老奴来就成。”
一个独臂老人佝偻着身子扶住门框,关切地劝道。
周扬听到声音,手上扇火的动作微顿,却并未回头。
“福伯,不打紧,我熬完这付药就进去,您老的旧伤可扛不住这阴雨天。”
药炉里的火光映在周扬脸上,眉目平和沉稳。
自师父离世后,这医馆就剩下他和福伯照料。
除此之外,只有师父收养的孤儿。
周扬看着药炉中升腾的热气,不禁轻叹一声。
这乱世和前世的民国有些相近,但也大为不同,除了兵荒马乱之外还有……
正想着,弄堂口蓦地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周扬眉头一蹙,蒲扇停止了摇动,目光望向巷口。
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医馆外院紧闭的木门竟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十几名身穿灰绿色军装的士兵端着新式步枪,从门外蜂拥而入。
霎时间,逼仄的小院被堵得水泄不通。
陡然遭此一幕,福伯脸色煞白。
相比之下,周扬却镇定得出奇。
倾盆大雨中,一把撑开的硕大黑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伞下并肩走进一男一女。
女人袅袅婷婷,身穿一袭纯白束腰洋装尤其显眼,正是巴黎刚刚传入东洋的新款式。
她头戴黑色蕾丝礼帽,脚蹬镶着细钻的法兰西牛皮高跟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泥水,脸上满是不耐的嫌恶神色。
周扬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这女人他认识。
她叫林薇,正是他的未婚妻。
三个月前,林薇刚刚从大不列颠留洋归来,衣着打扮风姿焕然一新,浓妆精致,红唇艳艳,举手投足间尽是洋派讲究的做派。
林薇身旁的男人亦被周扬收入眼底。
那男子披着剪裁考究的将校呢大衣,肩章在雨夜中闪着金光,衬得他一张脸更加跋扈。
这男人也不是陌生人,正是申城谢大帅的小儿子谢少聪。
周扬面色无波,只是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沉声问道:“林薇,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薇没有半句寒暄客套,开门见山道:“还能是什么意思?周扬,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识相一点,别闹得太难看,好聚好散,各走各路。”
周扬抬头看向未婚妻。
他依稀记得临出国前,林薇哭得梨花带雨,说一定好好学习报答师父。
但如今,沧海桑田,不过一场闹剧。
“呵。”
林薇看着周扬,嗤笑一声,掏出一纸契约书,以及几枚银元,掷在周扬身旁的木桌上。
“签了吧。”
却没想到,周扬面色淡然,无足轻重地说道:“当初林家遭难,林老爷子亲自跑到金鳞医馆,苦苦哀求订下这门亲事,师父心善答应,后来你说你要出国留洋,师父变卖了镇馆之宝,这些,你该不会都忘了吧?”
林薇听完,不仅没有愧疚,反而恼羞成怒地尖声反驳:
“住口!少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来压我!”
“周扬,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告诉你,时代变了!”
“你出过国吗?见过外头那些洋人的坚船利炮吗?见过钢铁舰队横行大洋,机关枪一梭子扫倒一片人的阵仗吗?”
“没有!这些你统统都没见识过!你的医术,在人家西药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林薇越说越起劲,儿时,她把周扬当成了榜样。
而现在,她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她鄙夷周扬,更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做切割。
林薇无法接受曾经坐井观天的自己,出了国,她才知道天地有多大。
“谢少帅手下有兵有枪,他能带给我十里洋场上最纸醉金迷的荣华富贵!而你呢,周扬?”
她冷笑一声,从头到脚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瞧瞧你自己,别说金山银山,你就是砸锅卖铁也买不起我身上这一件衣服!”
听到这里,院里那些灰衣士兵纷纷露出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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