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皇宫走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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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圣五年三月末,风波稍平,京师舆情渐渐收敛。可谁料数日之后,暮春深夜,皇城之内突发火情,再起一场震动宫禁的变故。
三月末的汴京,晚风骤急,昼夜温差渐大,入夜之后,皇城万籁俱寂,宫门落锁、禁卫巡夜,整座宫城沉静肃穆。
大宋宫室全系木构梁柱、绵帛帷幕,廊下帘幔垂落、木梁干燥,最是畏火。当夜入夜锁门之后,后宫偏侧一处内侍值房,有数名值守小黄门、掖庭杂役,白日当值忙碌,夜间私自于偏殿侧夹室生火炊煮吃食。
按照大宋旧制,皇城入夜锁门后,严禁私燃明火、擅自炊爨,唯有御膳房定点依规用火,其余各处一概禁止。
可内侍杂役常年居于深宫,心存懈怠、肆意松懈,以为夜深无人巡查,便私起灶火煮食宵夜。
食毕仓促撤火,心怀侥幸,未曾将灶中余烬彻底浇灭、压实封存,残留火星藏于柴灰之中,隐而不灭。
夜半风起,穿宫而过,穿堂劲风灌入狭小夹室,吹动残余热灰火星,星火飘飞,落在一旁垂落的轻质丝帛帷幕之上。
春日夜风干燥,帛帘轻薄易燃,一点星火落地,瞬间燃起微光,转瞬便窜起明火。
夜风烈烈,烛火升腾,火舌顺着木质梁柱、连片帷幔飞速蔓延,赤红火光瞬间吞噬半间偏殿廊宇。夜色沉沉,火光冲天,暗红烈焰穿透夜幕,照亮整片宫墙夜空,滚滚黑烟袅袅升腾,直冲霄汉。
值守皇城的潜火铺、皇城司巡卒最先察觉异动,望见偏殿火光浓烟,瞬间警钟大鸣、铜锣骤响。
“走水!宫城偏殿走水!”
急促的呼喊划破深宫静夜,整座皇城瞬间从沉寂转为纷乱。
皇城司宿卫、潜火兵卒闻声火速奔赴火场,各司其职:一部分兵卒迅速排布拦隔,隔绝周遭木构殿宇,拆除近旁帷幔杂物,阻断火势蔓延。
一部分人手提水桶、水囊、麻毯,奋力扑打火焰、浇灭火舌;宿卫士卒迅速封锁周遭宫道,禁止宫人乱窜、防止趁乱生事、严防奸细作乱。
宫中妃嫔、宫人闻惊而起,远远立于宫道两侧,望着冲天火光,个个神色惶然、低声惊惧。
所幸起火之处乃是后宫偏僻闲置偏殿,并非主殿,周遭无珍贵重器、无密集宫人居住,且扑救及时、阻断得当。一番彻夜扑救之后,肆虐明火尽数被扑灭,火势彻底断绝。
整场火灾,无一人伤亡,无主殿损毁,仅烧毁一处偏殿殿宇梁柱、帷幔陈设,虽火势骇人,终究未酿大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烟烬未散,被焚毁的偏殿满目狼藉,焦黑木梁坍塌、残帛灰烬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焦糊气息。
赵昊起床之后,听到承安上前禀告,用完早饭后来到火场检视,望着眼前满目焦残的殿宇,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皇城乃是帝居禁地、天下中枢,宫禁失火,绝非小事。纵使无人员伤亡、未损主殿,亦是宫规废弛、值守懈怠之大过。
幸好昨夜烧的只是一处偏殿,以后要是把大庆殿,福宁殿烧了,那得损失多大?
想想他都觉得后怕,这些殿宇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建好,更别说里面珍藏的物件和资料卷宗。
“来人,给朕彻查此事!谁放的火,朕要清清楚楚的知晓!”
紧接着,内侍省、皇城司联合彻查,溯源追责、一一勘问。
经层层审讯、逐一核查,真相水落石出:并非雷击天灾、并非蓄意纵火,纯粹是值守内侍入夜私开明火、违规炊煮,余烬未熄,夜风引火,酿成宫灾。
审讯结果上奏御案,赵昊更是火大。
深宫禁地,火禁本为历朝严规,大宋京师火禁素来严苛,明文规定夜分灭烛、禁私燃明火,皇城更是重中之重。宫中下人懈怠纵私、漠视宫规、以身试法,险些酿成燎原大祸,实属可恶。
但木质建筑一旦着火,基本上很难熄灭,就算是皇宫各处放置了救火的大水缸也无济于事。
福宁殿内,赵昊放下皇城司的卷宗,想了想,下旨:“凡涉事私燃明火、值守失职的内侍杂役,尽数从严责罚,一律杖杀。”
“当夜值守皇城司巡检、宿卫官、火禁督查官吏,罚俸半年,降职一级、记过追责,以惩值守不严、疏于防范之过。”
随后,赵昊针对宫禁火患,亲自立定新规,昭告六宫、颁行内侍省、皇城司:自今而后,皇城入夜锁门之后,除御膳房奉旨依规用火、宫中祭祀特批明火之外,六宫内外、内侍值房、掖庭偏舍,一概严禁私燃灯火、严禁生火做饭、严禁擅自炊爨。
凡入夜之后,宫禁之内敢私起明火、私煮饮食者,无论宫人内侍、杂役值守,一律重惩不贷。皇城司、潜火铺须夜夜巡查、逐处核验,日日严查火禁,但凡疏漏失察,上下连坐追责。
诏令一下,六宫凛然、内侍悚惧。
不下重手不行,赵昊可不希望自己的皇宫跟明朝三大殿一样,屡烧屡建,他也没那么多钱糟蹋。
这件事很快便传出皇城,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少朝臣的目光从南北之争上转开,蔡京更是连夜上了请安问好的奏本。
为了安朝野之心,赵昊第二天直接上朝参加朝会。
朝官们上朝,看到安安稳稳坐在御座上的赵官家,顿时放心了。
没办法,大宋的制度如此,一旦宫禁落锁,无诏不得入内,纵然宰执大臣也是如此。
历史上,仁宗朝宫中死活,宰相吕夷简他们不敢问阙开门,天亮后,宫门开启,才从东华门进去。
也就是说,除非军国大事和皇帝急召,基本上宫门都不会开启。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制度,纯粹是为了防止玄武门之变再度发生。
同样也是在仁宗朝,嘉祐五年(1060年)九月,兖国公主因与驸马李玮及其生母杨氏发生激烈冲突,深夜愤而离开公主宅第。
离开宅邸之后,公主来到皇城外直接叩击皇城城门,要求入宫向宋仁宗哭诉。
按照严格的宫禁落锁制度,夜间宫门严禁擅开。但在公主的坚持与仁宗的纵容下,守门使臣未走正规勘合程序,便违规开启了宫门。
这下子直接捅了马蜂窝,朝堂上左正言王陶率先发难,指出公主夜归未辨真伪便通奏开门,直彻禁中毫无讥防,要求将所经皇城、宫殿内外监门使臣一并送官勘劾。
台谏官的矛头表面指向守门失职,实则暗指仁宗为溺爱女儿而徇私枉法,破坏了祖宗家法。
知谏院司马光接连上奏《论公主内宅状》及《正家札子》,痛斥公主身边的勾当内臣梁怀吉等人不自谨、挑拨离间,导致公主与夫家失和。
同时批评公主“纵恣胸臆,无所畏惮,数违君父之命,陵蔑夫家”,要求皇帝以祖宗家法戒饬公主。
迫于文臣强大的舆论压力,仁宗赵祯不得不做出妥协。
而他是怎么做的?
赵祯首先将公主宅都监、入内供奉官等九人贬至偏远小处监管,内臣梁怀吉被发配西京洛阳洒扫班(扫皇陵),驸马李玮则惶恐自劾,被贬出京。
随着事态进一步发酵,仁宗于嘉祐六年(1061年)将兖国公主降封为沂国公主,大幅削减其食邑,并强制她屏居内廷,与驸马彻底分居。
后来,赵祯出于愧疚将梁怀吉召回,并在临终前晋封兖国公主为楚国大长公主,但在熙宁三年(1070年),年仅三十三岁的公主在孤寂中病逝。
这件事就是典型的一件小事引发了政治事件,明面上是祖制,实际上是皇权与士大夫之间的碰撞,最后还是以皇帝的退让结束。
要不然,怎么说大宋的士大夫都怀念仁宗呢,这软柿子实在是太好捏了。
换做是赵昊,他绝对不会开这个门,开玩笑,别的祖制也就罢了,皇宫的门可是关系到皇帝的身家性命,这是能随便开的?
有的祖制是束缚,但有的是先辈从前人教训里总结出来的经验,有宋一朝,除了开国时候风传的烛光斧影,压根没有发生过玄武门之变这样的事,皇权传承比较稳定。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看出赵匡胤制定此策的明智之处。
退一步讲,就算是赵昊开了这个门,不等朝臣们闹大,他先处罚的,只会是兖国公主和公主宅的都监等人,还有那个驸马李玮一家。
门是她叫开的,代价自然要她来付。
这些足以给朝廷一个交代,根本不用等事情发酵闹大,把身边的亲信拉出去背锅。态度摆出来,朝臣们要是再上纲上线,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仁宗就是太软弱,没有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被逼到墙角还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