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冷静（2/2）
苏叁满意地点了点头，呼吸调整得略带粗重，如同一个真正的、为生计奔波的底层人。
它摸了摸腰间，鬼侯剑自然隐去，只在粗布腰间留下一个坚硬冰冷的触感。
“成了。”一个带着点江浙口音、微微沙哑的男声从这木讷青年口中发出。
它轻轻跃下渔船，走上泥泞的江岸，汇入通向杭州城的土路。
此刻的它，不再是玄穹真君苏叁，而是一个名叫“石三”的、沉默寡言、刚从江上打渔回来的穷苦后生——一个再普通不过，却又急需某种精神寄托的信徒胚子。
傍晚，杭州城，猫耳巷。
巷子的名字本身就已是一种宣告。
越靠近目的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劣质香料、焚香和狂热气息的味道就越发浓烈粘稠，几乎让人窒息。
巷口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脸上画着猫须的、戴着猫耳发箍的、衣服上绣着猫爪的比比皆是，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朝圣般的亢奋红晕，低声交谈着，推搡着朝巷子深处涌去。
苏叁随着人流被裹挟着前进。
它刻意微微佝偻着背，眼神放空，带着点畏缩和好奇，努力扮演一个初来乍到、既被这庞大场面震撼又渴望加入的乡下人。
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擦着裤缝，透出几分局促不安。
“挤什么挤！都给俺老实点！冲撞了护法大人，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满脸横肉、穿着黑色短褂、胸口绣着狰狞猫头的大汉，守在巷子深处一座明显被扩建过的黑漆大门前，粗声恶气地维持着秩序，眼神凶戾地扫视着人群。
他们的胳膊上，都缠着印有“猫仙护法”字样的红布条。
门楣上，一块巨大的黑檀木匾额高悬，上面用金漆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猫神祠”。
匾额四周和祠门两侧，雕刻着数不清的、姿态各异的黑猫浮雕，空洞的眼睛，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妖冶光芒。
人流在祠门前被强行梳理成纵队，缓慢地通过那几个大汉的检视。
“站住！”一个疤脸护法拦住了苏叁，狐疑地上下打量这个穿着寒酸、土里土气的陌生面孔，“面生得很！哪来的？叫什么？拜猫神老爷几天了？”
苏叁立刻缩了缩脖子，眼神更加畏缩，用那刻意沙哑的江浙口音结结巴巴地回答：“小…小的叫石三，钱…钱塘湾打渔的…听…听说城里猫神老爷灵验…想来拜拜…求…求个平安…”
它说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那护法凶悍的眼睛，完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又被吓到的老实渔民模样。
旁边一个瘦小的护法凑过来，在疤脸耳边低声说了句：“大哥，看这怂样，不像细作，估计真是穷疯了想求点啥的泥腿子。咱们这香火旺，这种货色每天没一百也有八十。”
疤脸护法又盯着苏叁，那张木讷呆滞的脸看了几眼，似乎也觉得这人的“蠢相”不似作伪。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行了行了，进去老实点。别乱看乱摸。冲撞了神像，扒了你的皮！记住了，心诚则灵。待会儿听讲经的时候，猫神使者让磕头就磕头，让喊号就喊号。听见没！”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一定听话…”
苏叁连连点头哈腰，一副感恩戴德又惶恐不安的样子，赶紧随着人流挤进了祠门。
祠内景象，远比外面看到的更为震撼，更令人窒息。
内部空间被改造得如同一个窑洞，光线昏暗，唯有祠堂最深处的高大神坛上，燃着数百盏粗大的油灯和蜡烛，将神坛映照得一片通明。
而神坛之上，供奉的并非泥塑木雕，而是一尊比例惊人、通体由一种乌黑发亮的金属铸就的黑猫坐像。
那坐像几乎与屋顶齐高，造型并非苏叁本体的矫健优雅，而是刻意夸张的肥硕、慵懒，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的威严。
一双巨大的猫眼，镶嵌着某种散发着幽绿荧光的宝石，在跳动的烛火下，如同活物般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的信徒。
整个祠内烟雾缭绕，浓得化不开的劣质熏香混合着汗味、体味，形成一种浑浊刺鼻的瘴气。
墙壁上、梁柱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信徒“还愿”的匾额、锦旗——“猫神显圣，赐我麟儿”、“猫仙保佑，生意兴隆”、“玄穹真君，法力无边”……字迹歪歪扭扭，内容荒诞不经。
此刻，黑压压的信徒，跪满了祠堂的每一寸地面，人头攒动，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他们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口中念念有词，嗡嗡的低语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浪。
苏叁低着头，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寻找着角落的位置。
它尽量收敛气息，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狂热的泥沼。
神坛下方，设有一方稍高的平台。
平台上放着一张铺着黑绒布的方桌，桌后空着一张太师椅，显然是为那位即将登场的“猫神使者”准备的。
平台两侧，侍立着数名穿着黑色绸衫、神情肃穆的教徒，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全场。
苏叁终于在一个靠近冰冷墙壁的阴影角落，蹲了下来，这里气味更浑浊，但视野尚可，能清晰地看到整个神坛和平台。
它学着旁边的信徒，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做出虔诚的静候姿态。
就在这时，祠堂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的鼓点声。
咚…咚…咚…
鼓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压下了祠堂内嗡嗡的低语。
所有信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猛地挺直了上半身，头颅却垂得更低，眼神狂热地望向神坛后方那扇紧闭的小门。
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敲打在每一个信徒的心弦上，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浓烟、烛火和无数道灼热的、充满期待的视线。
苏叁也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投向那扇即将开启的小门。
是时候看看，这窃据它名号、蛊惑人心的“猫神使者”，究竟是何方妖孽了。
那小门在万众屏息中，缓缓向内拉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