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相见（2/2）

他死死瞪着下方昂首看来的黑猫，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被勒紧的“嗬嗬”声。

苏叁傩面低垂，碧瞳扫过这具失去所有依仗的“武安君”，声音平淡无波：“兵戈煞气，终是虚妄尘埃，安分些罢。”

言罢，猫爪凌空虚引，那缠绕白起的瑰丽霞链骤然收紧，硬生生将他魁梧僵直的身躯从半空拽落，“砰”地一声砸在浸透血污的哭丧坡顶泥地上，溅起一片暗红色的尘灰。

“云一，收了神通。”苏叁轻唤。

颈间彩霞披风流光微敛，漫天瑰丽雾霭如百川归海，瞬息倒卷而回，重化温驯披帛。

战场原本的喧嚣与血腥气浪般重新涌来，却见坡顶之上，秦王大纛歪斜，数十铁鹰锐士尽成伏尸，唯余中心一个被霞光捆成粽子、动弹不得的白起。

下方战场犹在沸腾。

项羽的咆哮如惊雷滚动，虎头盘龙戟搅动漫天煞云，乌骓马踏碎层层秦阵铁壁，正朝着骨林堡残破的主墙发动决死冲击。

那杆霸王旗，裹挟着破军之威，在血与火的修罗场中醒目得如同燃烧的彗星。

“倒是省了猫寻他的功夫。”

苏叁低语一声，爪尖隔空一勾，一道凝实的霞光如灵鞭探出，卷住白起腰间玄铁狮蛮带，毫不费力地拖拽而起。

“走，武安君，带你去见见老相识。”

苏叁迈步，身形快如鬼魅，足尖轻点残破的盾牌、倒伏的尸骸，竟是在这修罗场上踏出一条诡异的“坦途”。

身后，被霞光锁链捆缚全身、仅剩头颅能艰难转动的白起，如同一条沉重的死鱼，被无形之力拖拽着，在血泥碎石中犁出一道刺目的痕印。他那身象征无上武勋的玄甲，此刻成了最屈辱的累赘，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又绝望的“嘎吱——哐啷”声。

锁链霞光流转，每一次拖拽都更深地勒入甲胄缝隙，灼烧着他逸散的怨煞黑气，也灼烧着他仅存的尊严。

沿途秦卒目睹此景，无不骇然欲绝。

他们眼中神魔般的武安君，竟如待宰的牲畜般被一只黑猫拖行。

恐慌瘟疫般蔓延，本就被项羽冲得摇摇欲坠的阵线，在目睹主帅如此凄惨景象后，终于彻底崩溃。

兵卒们斗志全消，丢盔弃甲，如退潮般向着远离那两道身影的方向亡命奔逃。

“白起老儿！滚出来受死——！”

项羽的怒吼如龙吟虎啸，震得残垣簌簌落灰。

他已杀透最后一道重围，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骨林堡主墙豁口之上，猩红战袍在猎猎风中翻卷如火。

戟尖所指，正是那残留着秦军帅帐碎片的高地。

就在此刻，他的重瞳骤然收缩。

混乱溃散的秦军洪流中，一道异常的身影逆流而至。

竟然是黑猫将白起带了出来。

霞光锁链在白起身上流淌，映得他那张失去面具、惨白扭曲的脸庞分外清晰。

昔日冰冷如渊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屈辱的赤红与一种被彻底打落神坛的茫然。

玄甲破损，沾满泥泞血污，每一次颠簸拖拽，都让他身体剧烈震颤，却又被锁链死死禁锢，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嘶吼，只有喉咙中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哈哈哈哈哈——！”短暂的惊愕后，项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声浪盖过战场余音，“白起！白起！汝也有今日？！被猫儿当死狗拖拽，滋味如何？！”

笑声中带着滔天快意，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物伤其类的苍凉。

戟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的弧光，直指那狼狈不堪的身影：“早知你这般不堪，何须费这许多力气！猫，做得好！省得我再寻他！”

苏叁在项羽马前十丈外停步，碧瞳平静地掠过狂笑的霸王，再将目光落回地上如蛆虫般挣扎扭动的白起。

“二位，”苏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喧嚣的清晰，“地府逃刑，猫奔波劳碌，只为送尔等……团聚。”

傩面微转，碧绿的猫瞳在硝烟与血光中，倒映着一位被缚于尘埃的兵家杀神，一位立马残垣的末路霸王。

锁链的微光与霸王的煞气，在这片焦土之上无声碰撞，千年征战，一朝皆成阶下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