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武安君的忧郁（2/2）

白起一击不中，战车在亲卫遮护下已退十丈，隐入哭丧坡阴影。

他那不似人声的怨毒嘶吼，又如附骨之疽般响起：

“荡平鄢郢水淹城，昭王击节叹无双！怎料鹓鶵功高震天日，杜邮亭前……一柄宝剑早已准备好。功成之日即烹狗，兔死弓藏天杀我。”白起枯槁手指苍穹，铁面下似有呜咽滚动，“我为大秦拓土千万里，九死一生破敌胆。到头来不过君王阶前一条獒犬！”

坡上秦卒应声擂鼓，鼓点密集如骤雨打芭蕉。

左右两翼各冲出九辆驷马战车，轮毂外嵌玄铁尖刃，呈“钳形阵”疾驰合围苏叁哪吒。

黥徒军随之变阵，前阵弃枪矛换斩马大刀，刀背厚重，刃长五尺，专破重甲硬功；后列架起长竹弩阵，弩臂加长，箭如连珠，覆盖式攒射。

苏叁爪下黄钺舞作一面光轮，格挡着密如飞蝗的毒箭。

“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箭簇上幽蓝毒光映亮碎裂的傩面。

它猛地缩身翻滚，避开一柄旋斩而来的斩马刀，古钺顺势上撩，混沌毫光炸裂开来，将三把大刀齐根斩断。

断裂的刀锋飞旋，在黥卒脸上拉出深可见骨的血槽。

趁这瞬息空隙，苏叁大喊一声：“斩妖剑点那战车左轮辐！”

同时爪中黄钺虚晃一劈，却暗引后力贯于钺尖三寸处，一股凝实如水的无形气劲猝然射出，直打白起咽喉。

白起似早有所料，太阿剑轻点虚空，一面铁圆盾形如鬼魅般浮在车左前方，“铛”地一声将暗劲卸去大半。

残余劲力穿透，擦着他肩甲飞过，带下一抹玄铁碎片。

车左弓手正待发箭阻挡哪吒，被这点微挫扰了瞄准，一箭射偏。

几乎在此同时，哪吒足蹬风火轮暴突而起。

人在半空，乾坤圈脱手激射，金轮撕裂空气旋转如飞，直冲战车左侧。

金轮速度太快，车右刀手举盾欲挡，锵然巨响中巨盾被撞得四分五裂，刀手虎口爆裂。

金轮余势不减，猛然嵌入轮辐。

“咔嚓！”

车轮应声碎裂。

车驾猛地倾斜。

白起身形不稳急抓轼木，头上铁面被斜飞的一支劲箭擦中，“锵”地一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下惨白的口鼻。

那张干瘪嘴唇剧烈颤抖，怨恨如火山喷发而出：

“恨天，天不酬我武安血；恨地，地不载我忠勇名。长平赵卒之魂日夜噬我心肝，昭王赐剑穿我肺腑！天地为炉炼忠骨，炼出的只有剐骨剔肉的断魂刃。大秦负我！万世千秋负我！苍天厚土，不过无情焚场！！”

控诉之厉，令战场风云亦为之一黯。

此时坡下秦军已彻底锁死空间。

黥徒军竟推着八辆燃着熊熊烈焰的冲车加入战阵，炽焰蒸腾黑雾如瘴气弥散；白起铁面下露出的双眼充血赤红，太阿剑直指苏叁与哪吒。

秦弩军忽施连珠飞射，箭如冰棱覆顶，苏叁、哪吒闪转腾挪于箭雨火毒之间，有点寸步难行的意思。

哪吒也是心中有火：“怎么从天宫下来，这神通法术又被压制了！”

“认命吧，太子爷，咱就是劳碌命。”苏叁倒是特别想得开。

坡顶大纛猎猎作响。

在那残月映照下，在万军围杀血火之间，白起身形忽又消失于乱阵之中，唯剩他那破碎怨毒的嘶鸣如千年寒冰，冻结所有光明：

“我白起之心，早如枯木曝野，焚于杜邮风霜！这方天地予我痛杀，我便予众生血还。看谁能撑到末路穷途……是尔等？是我白起？还是这……吃人不吐骨的腌臜世道！”

语至末路，字字带血，仿佛来自那四十万白骨深坑的共鸣。

远处哭丧坡顶，白旄大纛无声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