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这不是训练的事(2/2)
哪吒气得一脚踹在桌腿上,震得杯盘作响:“气煞我也!打打杀杀我在行,这劳什子宴席规矩简直比十绝阵还难破!”
他现在深刻体会到了“修行也是一饭一蔬”的含义,但眼前的“饭蔬”蕴含的规矩学问实在太过庞杂。
一向足智多谋的苏叁,此刻也蜷在高几上,傩面下的猫瞳望着窗外东城不灭的灯火,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窗框。
“喵…这才是最难的一关。”它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初赛盲切,考验技艺基础;复赛五行,考究调和之道;这两关猫自认都能以神通、以悟性、以临场应变去拼。可这‘古宴复原’…它考的是底蕴,是历史尘埃里记录下来的死规矩。猫的爪子再快,也抓不住时间洪流里的尘埃,变不出没见过的宫廷器皿。这…不是靠一晚上的临阵磨枪、突击训练就能补上的漏洞。”
它低头看着自己锋利的爪子,又看看案板上寒光闪闪的菜刀,第一次感到一种“有劲无处使”的深深无力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无知的“巧厨”同样做不出合乎史实礼制的古宴。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另一处临时工坊里,气氛同样愁云惨淡,却带着另一种粗犷的绝望。
“哞——————!”
牛魔王烦躁的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他围着巨大的灶台转圈,把地面踩得咚咚作响。
他那双蒲扇大的手沾满了油腻和面粉,案板上放着几个切得歪七扭八的萝卜块——明显是想练习雕花,却惨不忍睹。
牛眼瞪得溜圆,瞪着眼前几个抖抖索索的小妖:“你们倒是放个屁啊!平时一个个在酒馆里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跟着俺老牛走南闯北啥没吃过?现在用到你们了!说!上次在狮驼国吃的那个‘百鸟朝凤宴’,那大盘子边上雕的是龙还是凤?那盛珍珠翡翠白玉羹的碗,它娘的是圆口还是撇口?!还有前年那个…那个人间皇帝的什么‘烧尾宴’,第五道上的啥?是炸鹌鹑还是炖驼峰?!说啊!”
旁边那个獐头鼠脑的小妖努力回想,结结巴巴地说:“大王…吃、吃的时候光顾着、香了…谁、谁记那些花里胡哨的盘子碗啊…那菜好吃是真好吃,金黄金黄的,外酥里嫩…鹌鹑?驼峰?好像…都有?”
“放屁!”牛魔王气得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那可怜的木案“咔嚓”一声裂了条大缝,“你这话等于没说!俺老牛确实天南海北都走过,朋友遍天下,天上神仙的席面,地下妖王的宴请,人间帝王的御膳,俺老牛确实吃过见过不少好东西!可俺是去吃,去喝酒,去交朋友打架的!谁会盯着人家盘子碗长啥样、上菜先上哪道?那不是老饕,那是他娘的太监!俺老牛只知道那味对了,吃着痛快!现在让俺复原?俺连刀都拿不利索!更别提记住那些杂七杂八的规矩了!愁死俺了!”
他泄气地蹲下来,看着自己比熊掌还宽厚的手掌,再看看桌上被切得不成形的萝卜,巨大的身躯透着一股浓浓的憋屈——明明肚子里装着一肚皮的美食记忆,却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厚墙,看得见摸不着,更做不出来。
江湖阅历成了最无用的摆设,在精细的厨艺和繁复的礼制面前,牛魔王的“见多识广”成了一个让他更加焦躁的笑话。
而在东城一个不起眼的、飘散着腌菜和廉价调料气味的小院角落里,夜色更深了。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两张贴近的面孔。
五显财神之一的郝大灰,这位以“灰仙”为根基的妖仙,此刻收敛了平日里财神爷的阔气,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正凑在那个白天看起来朴实木讷、名叫陈实的中年厨师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所以记住了,那套‘龙凤呈祥五色拼盘’的摆盘顺序,一定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中麒麟’。中心麒麟位要大轴最后点缀,万万不可错乱…盛汤用的是‘素三彩海水龙纹斗笠碗’,上面是黄、绿、紫三色釉,千万别拿成青花压手杯,那可是大忌!皇帝小宴规矩比大宴还讲究,顺序、器皿差一点,就不是那味儿了,评委里那位老学究眼毒得很…”
他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飞快地虚划着,点着几个关键位置。
陈实紧张地点着头,额头渗出汗珠,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郝大灰的手指,嘴里无声地反复默念着关键要点,双手下意识在油腻的围裙上搓着,仿佛想把这些珍贵的信息刻进手心。
这个外表憨厚的汉子,心里翻江倒海,既有对即将掌握“通关秘籍”的激动和狂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于这种“捷径”的惶恐。
郝大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于那套失传的‘八仙过海’里的‘焖海参’秘制酱汁…时间紧迫,记好这个方子,关键就在最后那一勺三十年陈酿花雕,煨出的糟卤…”
灯火如豆,小院里郝大灰的低语如同毒蛇吐信,将看似公平的赛场,悄然咬开一道暗黑的缝隙。
而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半决赛,注定不会只是技艺的较量。
苏叁的团队在为知识的鸿沟发愁,牛魔王在为实践的落差暴跳,而真正知道“答案”的人,已经悄然握住了那枚被提前开启的钥匙。
东城的不夜天光下,无形的暗流,正比锅灶下的火焰更加汹涌地奔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