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树(1/2)
苏叁蜷缩在兽皮铺就的地面上,青衫上沾满雪粒,正接受萨满的审视。
老萨满枯瘦的手指拂过她脖颈处的淤青,骨制项链在火光中叮当作响。
“真是……瞧不出来是什么妖怪的痕迹。”老萨满皱着眉头,查来查去也不清楚。
渡鸦部落那团燃烧的篝火,与其说是温暖的光源,不如说是黑暗中一个持续溃烂的病灶。
它投下的光影在青衫少女周身粘稠地摇曳,如同濒死者最后的痉挛。
地上散落着方才解开的麻绳,此刻在兽皮上蜷曲、僵直,了无生气,形态酷似被严寒瞬间抽干了血液与魂魄的蛇蜕,徒留一副空洞的皮囊。
少女的双手死死扣在脸上,指缝间却无法抑制地渗出某种粘稠的珍珠——那是它的泪水。
泪水落地的声响,并非水滴,而是一种极其短促、清脆的破裂音,如同纤细的骨笛在内部被无形的寒力瞬间撑爆,发出生命断绝前最后的、微弱的哀鸣。
这持续不断的、违反此地生存铁律的哭泣声,本该是刺耳的警报。
就在那萨满颈项间悬挂的骨制项链——那由兽骨、人骨、乃至某些精怪骨骼串联而成的禁忌之物——其自然摆动的韵律突然凝固、僵死的一刻,某种非自然的征兆已然降临。
在这片连眼泪都会被冻结、进而成为自毁酷刑的绝域,“哭泣”本身就如同在冰原上裸身行走一样,是一种显而易见的、近乎挑衅的异常。
然而,这份“异常”却诡异地未被深究。
唯一的“解释”,或许仅仅在于这哭泣的源头,并非这片被诅咒的冻土所孕育的造物——它是个“外来者”,一个尚未被此地的“法则”完全腌渍的存在。
渡鸦部落的子民,其泪腺的功能仿佛在脱离母体、发出第一声啼哭后,便被北风用无形的冰锥永久地、精准地焊死了。
对他们而言,泪水绝非情感的宣泄,而是一种奢侈到足以致命的毒液。
一旦涌出眼眶,那滚烫的液体转瞬便会被酷寒铸成透明的枷锁,将上下眼睑无情地黏合、冻结。
每一次试图强行睁开,都伴随着皮肉被细小冰刃生生撕裂的剧痛,比任何悲伤本身都更令人绝望。
长此以往,北风,这位冷酷的外科医师,早已用无形的刀,将“哭泣”这种软弱而危险的生理溃烂,从他们集体的血肉记忆中彻底剜除。
不哭,是刻进骨髓的、扭曲的生存本能。
因此,当那凄惨的哭声钻进耳蜗时,部落民麻木的心湖里并未泛起一丝名为“感慨”的涟漪。
他们如同包裹着厚厚冰壳的石头,无法被悲伤的气氛所浸染、腐蚀。
即便是面对死亡——在理应充满哀思的葬礼上——他们展现的也绝非悲戚。
取而代之的,是用尽肺腑之力爆发出嘶哑的高喊,声音里充斥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壮烈。
那呼喊,更像是对抗虚无的战吼,是用声带的撕裂来替代无法流出的泪水,是一种扭曲的、以痛楚代替哀伤的、冰冷的悼亡仪式。
悲伤?
那早已是连同泪水一起,被冻结在遥远过去的、属于“人类”的脆弱遗物了。
与此同时,悬浮在空中的哪吒俯视着整片部落。
部落中央那株参天古树,正吞吐着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粗壮的树干布满龙鳞状纹路,枝条如巨蟒般扭曲伸展。
最令人惊异的是那些金叶,每片都流转着液态黄金般的光泽,在寒风中碰撞出清越声响,像是风铃一般。
“果真是一棵好树。”
但见那:
虬枝盘结若龙蟠,金叶翻飞似凤翔。
根扎九幽通地脉,梢抵穹苍饮天浆。
风过琳琅鸣仙乐,日照璎珞散宝光。
北俱芦洲风雪厉,独此一树傲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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