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蛟(2/2)
他盘踞在幽暗的猎头蟹洞府中,珊瑚的枝桠刺破水幕,如同记忆中那些破碎的誓言。
许多个雨季之前,七大圣曾在花果山的水帘洞中歃血为盟。
那时的孙悟空刚刚成为齐天大圣,金箍棒搅动的不只是海浪,而有妖魔们沉寂已久的野心。
牛魔王披着赤红披风,笑声震落山巅的积云;鹏魔王的羽翼遮蔽了半个天空,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对天庭的嘲弄。
而蛟魔王自己,只是沉默地饮尽杯中酒,任由酒液从嘴角滑落,混入脚下坚硬的石地——那石头后来被二郎神一把火烧的龟裂。
“齐天大圣?”蛟魔王的冷笑在深海激起一串浑浊的气泡,“不过是醉话罢了。”
七大圣纷纷起过名号,酒宴散去后,蛟魔王曾偷偷跟其他魔王这么讲过。
他没有发自内心的高兴,只有挥之不去的冷。这股冷没有来由,只是拼了命的纠缠,越是看向孙悟空的方向,这股冷就越加强烈。
似乎那只猴子太过耀眼、庞大,反而衬托的他十分渺小、阴暗、直冒冷气。
驱神大圣拉着他的手:“别说这种胡话了。谁不知道那孙悟空厉害。陪着他玩玩,万一有好处也说不定。”
“好处?他在天上闹的厉害,哪里有我们半点好处。好东西怕不是都留给了猴子猴孙。”蛟魔王吐出腥臭的酒气,“天上要给他弄一个大圣府,请他去做齐天大圣,他有没有说过要给他的哥哥们也留一块地方?”
“人家天庭允诺的是齐天大圣。之前给他做弼马温,他嫌弃官小,才跟天兵天将打过一场。现在如愿以偿了,自然快活齐天。哪有带咱们上天的道理?”鹏魔王道。
“可我们怎么说也是他哥哥,做弟弟的不应该想着哥哥吗?”蛟魔王皱着眉头。
“说起来,叫咱们去天上做客应该是可以的……吧。”驱神大圣也拿不准主意。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们一直没能去天庭,从来不清楚大圣府长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齐天大圣是做什么的。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所谓的七大圣聚义,听起来就像是某个喝醉的人讲的不好笑的笑话。
成熟的魔王都清楚,这就叫酒肉朋友。酒桌上说的豪言壮语,只有涉世未深、热血上头的人才会当真。
妖精们都知道,什么叫场面话,都明白很多话不是出自真心。
阿谀奉承才是主旋律,主流的妖精都这样。
也可以说,他们不知道孙悟空的真心是什么。
还有像牛魔王这样,不在东胜神洲东海花果山生活的。
人家在西牛贺洲有自己的家,还有个绝美的夫人,跟其他魔王俨然不是一个档次。
要不怎么又叫西方大力王呢。
结拜那天,纯属路过花果山游玩一番,就被孙悟空给撞见了。
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牛魔王也是随便交朋友,就这么凑在一起了。
之后的事情人人都知道,其他魔王再也没露过面,全都逃之夭夭。
笑话,孙悟空给花果山惹来那么大的灾祸,傻子才留在那里呢。
一直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祸乱才算彻底平息。
剩余的魔王们举行了庆祝劫后余生的酒宴。
弥猴王提议:“要不,咱们去看看孙悟空吧。”
“你以为那猴子真当我们是兄弟?”蛟魔王的瞳孔在夜明珠下裂成两道细缝,“他闹天宫前可曾问过我等一句?如今被压在山下,倒要我们去触如来的霉头?再者说,打仗的时候咱们都没露面,现在他被镇压了反倒去看他……我可不想被他冷嘲热讽。”
弥猴王软下来:“说的也是,他被天兵天将围困之时,与二郎神斗法之刻,咱们早就跑了。”
“都是玩玩而已。”他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一枚卡在齿间的鱼骨。
狮驼王用獠牙撕开新酿的烈酒,酒坛碎裂声惊飞了栖息在洞顶的蝙蝠:“牛魔王尚且不敢直面天庭,我们算什么?他没理由怪咱们啊。”
他的咆哮震碎了石桌上的玉杯。
“怪不怪的……”蛟魔王的须子颤抖,“这辈子还是别见面好了。多尴尬啊。”
记忆里的暴雨越发滂沱。
鹏魔王曾展开垂天之翼,却在雷部神将的擂鼓中率先溃逃;禺狨王总爱吹嘘与孙悟空的赌赛,可那猴子连半根毫毛都不曾输给他。
如今这些往事都成了珊瑚礁上的蚀孔,被时光的蠕虫蛀得千疮百孔。
蛟魔王搅动水涡,发出冷笑:“让那石头缝里长出的怪胎,孤独的化在山下重新变成石头吧。”
其他魔王的笑声从深海的各个角落传来,像一群溺亡者的回声。
他们都知道,有些盟约比海市蜃楼消散得更快——当第一缕阳光刺透乌云时,花果山的旗帜早已化作灰烬,而活下来的妖魔,不过是在各自的巢穴里继续苟且的赌徒。
冷,那股寒意并未随着孙悟空失势而消散。无论蛟魔王喝下多少坛子烈酒,烧的嗓子疼,都无法驱散那股冷意。
他并不知晓,寒意,来自于胸膛中那颗孤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