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窝(1/2)
猎头蟹对自己能够逃出生天这件事,还是各种不敢相信。
都不敢说一句“老天爷开眼”,因为他不相信。
猎头蟹拖着残破的甲壳爬回洞穴时,海藻在他身后拖曳出蜿蜒的绿色轨迹,像一条被遗忘的裹尸布。
咸腥的海水灌进他破碎的鳃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疼痛。
用好不容易重新长出来的、稚嫩的三只步足摸索着洞壁,触须颤抖着探测每一寸熟悉的黑暗,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自己并非置身于某个濒死幻觉。
那些被斩断的足肢断面仍在渗出浑浊的体液,在礁石上凝结成珍珠般的血痂。
洞穴深处,他曾经收集的人类头骨依然整齐排列,空洞的眼窝里栖息着发光的磷虾。
当猎头蟹用甲壳碰触最钟爱的那颗高僧颅骨时,甲壳相撞的脆响让他惊跳起来——这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令他恐惧。
他突然发狂般将所有头骨扫进角落,破碎的骨片在幽蓝微光中扬起苍白的尘雾。
那些精心保存的战利品,此刻全都变成了嘲弄的见证,提醒着猎头蟹本该成为其中一员。
潮水开始涨了。
月光透过裂隙渗入洞穴,在积水表面投下蛛网似的裂纹。
猎头蟹蜷缩在阴影里,数着从伤口流出的气泡。
每一个破裂的泡沫都重现着猫爪的寒光,以及黑猫傩面上永恒凝固的冷笑。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人类的尿液施展水遁逃生。
这拙劣的伎俩竟真的骗过了狡猾的猫,就像用沙粒欺骗整片海洋。
静静的养伤,蟹钳和蟹脚都逐渐重新生长出来,甲壳虽然还稚嫩,但已经可以自由活动。
当第一缕晨光染红海水时,猎头蟹突然用螯钳钳住自己的眼柄。
疼痛让他确信这不是死后世界——没有哪个地狱会容忍如此鲜明的痛觉。
松开钳子,看着漂浮的眼球组织慢慢沉向海底,突然发出介于呜咽与嗤笑之间的声响。
运气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休养生息,再呼朋唤友,告诉伙伴们他已经成功逃脱,并将黑猫在追查的事说清楚。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信息共享。
猎头蟹当然不是单打独斗,自然是有自己的团伙。
混迹在南海,猎头蟹认识的也都是水中的魔怪,而且专门挑选的是小团体——珊瑚团。
以珊瑚为名,没有太多特殊的寓意,只是当时兄弟们聚义,带头大哥指着珊瑚起誓而已。
猎头蟹仍旧记得当时的情形。
带头大哥指着珊瑚,意气风发,说着:“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我们替天行道,赏善罚恶!”
怎么说呢,猎头蟹早已不是个被热血轻易灼伤甲壳的愣头青,可当带头大哥指向那片血红珊瑚时,他腐朽的鳃腔里竟翻涌起久违的咸腥冲动。
岁月在他甲壳上蚀刻的每一道纹路都在发烫,仿佛回到了那个被潮水遗忘的雨季——那时他还相信浪花里裹着神谕,相信每颗沙粒都刻着命运的密文。
大哥的誓言在海水里震颤,像一串注定破碎的珍珠。
猎头蟹的步足不自觉地敲击岩壁,敲出祖先们祭祀风暴的节奏。
他看见珊瑚枝桠间浮动的微光里,游动着无数个曾经的自己:那个举着处女头骨向月亮献祭的少年,那个被渔网缠住时咬断自己螯足的亡命徒,还有那个在鲛人歌声中假装沉睡的老骗子。
此刻所有这些破碎的镜像,都在大哥振聋发聩的宣言中重新拼合。
猎头蟹感到某种古老的、被海藻层层封印的东西,正在他空荡荡的腹腔里生根发芽。
就像退潮后搁浅的水母明知太阳会要它的命,却依然向着沙滩伸出致命的触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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