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勇气挣脱命运茧(9)(2/2)
他的表情逐渐扭曲,开始用尽所有知道的恶毒词汇咒骂着夏依。
夏依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更多脸,继续往前走,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砍完别人手臂的女人。她的白袍下摆拖过石板上的血痕,拖出一道细长的红印。
她就这样离开,没有回头。
她是这些人的故事里一个冷血的符号,今夜如此,明夜如此,以后的每一个夜晚都如此。而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夏依离开后不久,城中的卫兵这才有意姗姗来迟。
他们早就听说过最近出现个狠厉的女人,奉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准则,任何好处和威胁都无法让其动容。
连教会派出的军队都不是对手,何况他们这些混饭吃的。
……
夜深,城外。
篝火在石洼里噼啪地烧着,火舌舔舐着两根半干的松枝,把一小片夜空熏成了暖橙色。夏依席地而坐,白袍散开铺在身后的碎石地上,兜帽褪到了肩后,露出整张脸。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颧骨和眉骨的轮廓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但她的眼底没有光,沉沉的,像是篝火照不进的一口井。
她沉默地烤着火。短刀搁在膝旁,刀刃上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血痕,从刀尖延伸到刀柄,被火光照得微微发亮。
那是今天的血,她还没功夫去擦。
“为什么?”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了出来。
夏依猛地转过头去。
她并非警觉究竟是什么人可以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接近自己,而是惊讶,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惊讶,像孤独了很久的全世界最后一位人类,突然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她的手甚至没有去碰膝边的短刀。
夏依没有察觉到任何人靠近。不是对方隐藏得太好,而是她刚才根本就没有在听,没有在听林间的风声有没有被某双脚踩断,没有在听身后的黑暗里有没有不属于篝火的呼吸。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篝火的声音,听白天那些咒骂的回声,听自己脑子里那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准则反复循环论证。
她把外面那个世界关掉了。一个在刀尖上活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把外面那个世界关掉了。
让她真正被震住的,不是对方的实力,而是中文。
标准的、地道的、没有任何口音的普通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中文了。
夏依转过身,背对篝火,面对声音来的方向。黑暗里走出一个男人的轮廓,高个,瘦长,深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绣着缠身的红龙。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喀嚓声。
夏依看着他走近,脑子里同时涌上来一百个念头,每一个都互相矛盾——他是谁?为什么说中文?他也是穿越来的?从哪个世界?他知道徐清欢吗?徐清欢现在怎么样?
他有答案吗?
他有答案吗?
他有答案吗?
这些念头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句子,全是碎片,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她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行走,
现在有一个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用在这个世界可能只有她知道的语言,问了她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音调比平时高了半度,在那片火光的对面裂了开。她原本想用冷漠的语气问,但她做不到。
那个神秘男人抬起手,把兜帽往后推了一点。火光照亮了他鼻梁以上的半张脸,一张英俊而又陌生的脸。
他笑盈盈的看着夏依,然后在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平缓,像真的是与夏依重逢的老友。
夏依没有接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自己该用什么语气?什么立场?把他当成同胞还是陌生人还是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她下意识想去攥紧膝边的短刀,却又觉得自己的防备没有根据,这个男人的语气不像审问者,不像监视者,更像是跋涉了很远的路,来见想念的朋友的旅人。
“我是烛龙,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命运的走狗。”男人把松枝插回篝火边的碎石缝里,腾出手来,冲她笑了一下。
“命运的走狗。”夏依重复了这四个字。
好一条坦荡的走狗,她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烛龙问。
“什么为什么?”
“白天的那个受害者,他明显更想要那五枚金币。”烛龙依旧笑盈盈地盯着她,火光在他眼瞳里跳成两粒极小的金色斑点,“这本来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受害者得到一笔不菲的赔偿,加害者付出一点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财富,围观的众人看到正义被伸张了,而作为执行者的人,收获众人的赞美。多完美的剧本。”
“正义吗?”夏依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了,我自己也是个刽子手。”
“懂了。”烛龙点了点头,那根松枝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炭火的红光在夜色里画了一个短短的弧,“绝对的公平比正义要简单得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嘛。只是可惜,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只是相对的公平,是种偷懒的公平。”
他把松枝搁在膝头,腾出双手,左手竖起一根手指,右手也竖起一根手指,并排放在篝火前。
“加害者是主观的、有意的去砍掉受害者的手臂。受害者却是被动的被砍去手臂。他们俩的手臂,不是公平的。而你在法典上找不到任何一条律法能够衡量这种不公平,因为律法只能衡量结果,衡量不了意愿。”他把代表受害者的左手手指收回掌心,只剩右手那根还竖着。
“这个例子还算是简单的,比这更复杂的可多了。比如一个快死的人,死前故意杀死了一个年轻、健康、善良的人,你该怎么办?他反正都快死了,你杀他不过是在执行一个他本来就跑不掉的结局。”他把手指在火焰上方停住,火舌舔过指尖,他没有收回,像是感觉不到疼。“再比如,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的儿子。那你难道要去杀凶手的儿子来履行公平?凶手的儿子做错了什么?”
夏依开始头疼了。这些她都知道,每一个字都知道,她失眠的每一个夜晚都把这些假设翻来覆去地打过腹稿,从各个角度论证再推翻,从各种立场出发再收回。
可她能怎么办。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即使是国王,在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时,也要惧怕会有我这么一个人,来取走他的性命。”
“那你可要忙死了。”烛龙笑了笑,那笑声很轻,不是嘲讽,是怜悯。他把竖着的那根手指收回,偏了偏头,“那战争呢?战场上士兵们浴血杀敌,难道你要把他们都杀死?”
他站起来,把松枝扔进篝火里。火星炸开,被夜风卷着往天上窜,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往上飞了一小段距离就迅速熄灭成灰白色的碎屑。
烛龙不等夏依回答,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兜帽重新拉过头顶。
“夏依。”他说,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像一种叹息,“这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律。人类的本质和野兽没有区别。别去想那么多那么远,专注眼前,你要做的只是让你看到的世界变好那么一点点。”他转过身,斗篷下摆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极细的沙沙声。
“让人变成魔鬼的并非只有仇恨与愤怒。”他的声音与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焦虑太过,也会让人变成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