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战后情况(2/2)
李云龙走得很慢。他不看脚下,眼睛往前看。
走到营房那一段废墟,他停住了。
脚下的环形工事塌了半边,土是新翻的。工事里头,横七竖八一地。
那是头几天夜里没抢出来的。
李云龙站着,没动。
孔捷从后头过来,也站住了,往工事里看了一眼。
“十七个。”孔捷说,声音压得低,“旅长的册子上记着呢,名字、步数,一个不差。”
李云龙盯着那些土。
“打回来了。”他说,“该收了。”
“嗯。”孔捷应了一声,“旅长也是这个话。照册子,一具一具收。”
李云龙蹲下去,伸手把最近那具身上压着的一块碎石拨开,露出底下一角军装。他看了两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再说话,接着往前。孔捷跟在他旁边。
走到一段塌了的工事前头,他又停住。
一个兵靠在壕壁上,腿上缠着布,布透了,暗红一片,一直渗到壕沿的土里。那兵脸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半睁着,胸口一起一伏。
李云龙蹲下去,一条腿跪在泥里,脸凑到那兵跟前。
“哪个团的?”
那兵张了张嘴,没出声,抬手指了指胸口的番号布。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了。
李云龙看了一眼,伸手在那兵肩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
“养着。”他说,“好好养伤,回去给你记功。”
那兵点了下头,喉咙里滚出个字,没听清。
两个担架兵过来,把人抬上去,抬走了。担架杆一颤一颤,李云龙的目光跟着抬出去几步,才收回来。
他蹲在那儿,没马上起,从兜里摸出烟,抽一支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脸上一层黑,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
他吸了一口,站起来。
孔捷在他边上,也点上了自己的烟袋锅子。
“老李。”孔捷说,“打下来了。”
李云龙“嗯”了一声。
“打下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像说给自己听。
孔捷看了眼坡下码着的毯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代价不小。”
李云龙吐了口烟。
“嗯。代价不小。”
两人站着,谁也没再往下说。前头的担架队一队接一队往坡下去,脚步踩在碎土上,一下,一下。
李云龙抽了两口,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塌了的壕沿,一屁股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腰弯了一下,半天没直起来。
孔捷在他旁边站着,没催。
李云龙抽着烟,眼睛盯着前头那片烧黑的地,地上还冒着几处青烟。
烟烧到一半,他抬手把烟灰在鞋帮上磕了磕。
“反斜面上那几门炮,”他忽然开口,“砸了咱们多少?”
孔捷想了想。
“砸塌了一座工事。”孔捷说,“里头一个班,没出来。”
李云龙“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把烟又抽了两口,烟头烧得只剩一小截,夹在指头中间,烫手了才换到另一头。
“步兵呢?”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那三个团,折了多少?”
孔捷没马上答,抽了口烟,才说:“还没拢齐。粗数,比预想的少。”
“少就好。”李云龙说。这三个字说完,就没再往下说。
李云龙抽了口烟,忽然又问:“上一回,车跑得快,兵跟不上,一辆车让人炸了履带。这回呢?”
孔捷想了想。“这回咬住了。兵跟得上,车也肯等兵。”
“那弹,”李云龙说,“把工事掀了,步兵冲上去,少挨一半打。”
“一半都不止。”孔捷说,“坡上那几道壕,炸得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剩下。”
李云龙没说话,把烟往嘴里送了送。
又坐了一会儿,李云龙忽然又问:“二连呢?刘刚那个二连。”
孔捷看了他一眼。
“减员十八。”孔捷说,“名册画完了。”
李云龙夹烟的手停了停。
“十八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数。
“白刃那阵,二连顶在最前头。”孔捷说,“步兵冲上来的时候,烟还没散,人从烟里出来,脸都看不清,只知道往前。”他顿了顿,“换别的连上去,也是这个数,兴许还多。”
李云龙没接这个话,把烟头在壕沿的湿土里摁灭,摁了两下。
“俘虏呢?”他问,“怎么处理?”
“先押着。”孔捷说,“等旅长的话。”
李云龙点了下头,没再问。
“伤亡,我去数。”孔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收进兜里,“各团报上来,我拢一拢,拢齐了给你。”
李云龙点了下头。
孔捷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跟李云龙方才拍那个伤员一个样。
“你也歇会儿。”孔捷说,“这仗,你打得不赖。”
李云龙没应声,只把手里的烟往上一抬,算是应了。
孔捷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还坐着,就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去了。
李云龙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朝担架队那边去了。
担架队停在坡下的空地上,军医正弯腰给一个伤员换布。李云龙走过去,站在边上看了会儿。
“伤员都送下去了?”
“送了一批,还有一批在等车。”军医直起腰,“天黑,路不好走,慢。”
李云龙点了下头。他弯下腰,把担架上滑下来的一只手重新掖回毯子里,直起身,往下一副担架走过去。
......
指挥部里点着一盏汽灯,灯罩熏黑了半边,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把几道铅笔线照得发白。外头的枪声稀一阵、密一阵,是清理残敌的,帘子不挡风,风一进来,灯苗就歪一下。
张合站在桌前,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按在地图上。他宿了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桌角的茶凉透了,一口没动。角落里两个参谋伏在箱子上抄写,笔尖沙沙的,其中一个抄着抄着打了个盹,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醒。
通信员掀帘进来,敬礼,递上一张纸。“报告,装甲团,伤亡三百二十七,阵亡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