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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那个女人最后把房子捐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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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不对,应该说——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村委会的窗户,落在桌面那摞红本本上。我妈坐在长桌这头,我哥坐在那头,中间隔着的距离,像隔了一条看不见底的河。

我妈说:“阿颖,你坐我旁边。”

她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哥那边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是——怎么说呢——是心虚突然被撞破的那种僵硬。

我叫田颖,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说好听点叫主管,说难听点就是什么破事儿都管。同事结婚我帮着张罗,老板家亲戚住院我去探望,连仓库的灯管坏了我都得盯着人修。这些年,我习惯了处理烂摊子,却唯独处理不了自己家的烂摊子。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父亲田德江,去年腊月查出肝癌,拖到今年开春,人就不行了。前后不到四个月,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我记得办完丧事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我跪在灵堂前烧纸,膝盖跪得生疼,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我嫂子周敏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哥田涛,比我大四岁,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刚好够过日子。从小到大,他就是那种“看起来老实”的人——说话慢,笑的时候憨憨的,跟谁都不红脸。可你要是跟他打过交道,就知道那种“老实”底下,藏着一层你看不透的东西。

头七刚过,我哥就提出来要“商量商量”爸留下的东西。

爸这辈子攒下的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镇上两栋楼,一栋是临街的四层,一楼租出去给人开超市,上面三层隔成单间出租。另一栋是爸妈自己住的老房子,三层,带个院子。另外在县城还有一套商品房,是我工作后攒钱帮他们付的首付,当时想着爸妈年纪大了,看病方便。存款嘛,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有四十来万。

这些东西,按说应该是我妈、我哥和我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的事。

可他不。

那天在妈家的客厅里,我哥坐在爸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所谓“家族规矩说明”,上面写着什么“田家祖训”“传男不传女”之类的鬼话。

我当时就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气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我说:“哥,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些东西?”

他说:“这你别管,反正是爸以前说过的。田家的东西,本来就是留给儿子的。阿颖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该找谁找谁去。”

我看着他——那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从小他带我捉过知了,替我打过架,下雨天背我过水坑。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传男不传女”这四个字,我爸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

我妈当时坐在沙发上,攥着衣角,一句话也没说。

我以为这件事还需要掰扯一阵子。可我没想到,我哥根本没打算掰扯——他趁我妈去我姨妈家住的那两天,把爸名下那栋临街楼的房产证、土地证、还有爸的银行卡,全拿走了。

他是怎么拿到的?很简单——证件放在老房子卧室的五斗柜里,他有钥匙。那张银行卡,他知道密码,因为爸住院期间一直是他陪着跑医院办手续。

等我妈回来,柜子里已经空了。

我妈打电话给我,声音发抖:“阿颖,你哥把东西都拿走了。”

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我跟老板请了假,开车赶回去。那一路四十分钟,我把车开得飞快,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眼眶发疼。

到了妈家,我进门就看见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旧相册,翻到爸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一张,爸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

我妈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却没哭。

“阿颖,算了。”她说。

“什么算了?”我站在她面前,“爸的东西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还有您的一份。他就这么拿走了,连句话都不跟您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他是你哥。你爸病的那几个月,是他天天在医院守着。晚上你爸疼得睡不着,也是他陪着。妈不想因为这些东西,让你们兄妹闹翻了。”

我说:“妈,这不是东西的事。”

我妈说:“就是东西的事。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没再说话。

不是被她说服了,是我知道——我妈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疼。可她选择退。她退了一辈子。

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我妈从嫁进田家那天起,就没做过一天主。她不是没想法,是不说。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个家上,放在我和我哥身上。她以为她的退让能换来家和万事兴。

可她错了。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进一丈。

事情是在半个月后爆发的。

那天周五,我下了班直接开车回镇上。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姨妈田德芳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我妈坐在老位置上,垂着眼睛。

我哥也在。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姨妈看见我进来,立刻说:“阿颖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哥做的好事——他把这栋房子的房产证也拿走了!”

我转头看我哥。

他耸了耸肩,说:“我妈的东西以后不也是我的?早拿晚拿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我听过的。

我在公司处理过多少纠纷,见过多少不讲理的人,听过多少荒唐的理由。可没有哪一句,比这句更让我觉得心寒。

“我妈的东西以后不也是我的?”

可是妈还活着啊。

她还坐在那里,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自己做饭。她的东西怎么就“以后”成了他的?

我说:“哥,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不是凶狠,是——理直气壮。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阿颖,你嫁出去了,户口都迁走了,你说你还有什么资格管田家的事?爸的东西按规矩就是我的,妈的东西以后自然也是我的。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还用跟谁打招呼?”

我姨妈气得指着他骂:“田涛,你爸才走几天?你就不怕你爸在天上看着?”

他掐灭手里的烟,说了句:“我天天伺候爸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结结实实地扎了进来。

是,爸生病那几个月,是我哥在医院陪得最多。我那时公司项目正忙,每周只能回去两趟。我妈身体不好,陪不了夜。那几个月,确实是他扛了大头。

可他拿这个当理由,理直气壮地拿走了一切。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用“我伺候爸”这四个字堵回来。这四个字像一堵墙,把我所有的话都挡在外面。

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还是那副样子,坐在沙发角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可我看见她右手攥着衣角的那几根手指,指节都捏白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留下来陪我妈。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我妈坐在餐桌旁。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老房子里格外清晰。我妈忽然开口:“阿颖,你说一个人老了,是不是就没用了?”

我手一顿。

“妈,您说什么呢。”

“你爸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桂兰,以后就靠你自己了’。我当时还想,靠什么自己?有儿子有女儿,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的心揪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她旁边坐下。

“妈,不怕,有我呢。”

她摇摇头:“妈不是怕。妈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想不通自己养了三十六年的儿子,会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像分家产一样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划到自己名下。想不通那句“以后也是我的”能从一个儿子嘴里说出来,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她还是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妈家的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我想起小时候,我哥在这棵树下给我搭秋千,找了一块木板两根麻绳,系在最低的那根枝上。我坐上去,他在后面推,推得老高,我吓得直叫。他就在后面笑,笑声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那个推秋千的少年,和坐在客厅里说“早拿晚拿有什么区别”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在厨房里熬粥了。她起得早,几十年如一日。我走进厨房,闻见熟悉的米粥香,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背书包上学的小姑娘。

“阿颖,今天不上班?”

“周六,休息。”

“那吃完饭陪我出去走走吧。”

吃完饭,我妈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带我走到镇上那条老街,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我妈走得不快,我挽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

走到街角那家律师事务所门口,她停住了。

我愣了一下。

“妈?”

“你等我一下。”她松开我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秋天的风从街头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我妈瘦小的背影站在前台那里,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她的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姿态。

大约十几分钟后,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几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法律咨询记录,还有一份什么协议的草稿。

我还没开口,我妈就说:“阿颖,妈想了很久。妈这一辈子,什么都忍了。你爸活着的时候,我听他的。你爸走了,我想听自己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哥拿走的东西,我不要了。但我名下的东西,我不会给他。一分都不给。”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看着她鬓边花白的头发,看着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没有红眼圈,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我觉得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有力量。

“那妈想怎么办?”我问。

“我名下的老房子、县城那套房子、还有我自己的存款,我要捐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捐了?”

“捐给镇上养老院。”她说,“你爸走之前在那住了半个月,那的条件太差了。院长老周跟我提过好几回,说经费紧张,冬天暖气烧不热。你爸怕冷,那半个月他老是缩在被子里,也不跟我说。”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我想把那栋老房子卖了,加上存款,一起捐给养老院。县城那套房子,留给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那是您一辈子的——”

“妈知道。”她打断我,“就是因为是一辈子的,所以妈想自己做主。”

那天往回走的路上,梧桐叶在我们脚下沙沙作响。我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碎金子。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年轻时候也是读过书的。她初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算是有文化了。她会写信,字写得很漂亮。我爸追她那会儿,她给他写过信,一封一封叠成燕子形状。后来嫁进田家,生了孩子,那些信就被压在了箱底。再后来搬家,弄丢了。

她从来没有跟我讲过这些。

是我爸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喝醉了酒,拿出来当笑话讲。他说你妈年轻时文绉绉的,给咱写情书,还叠成燕子,你说好不好笑?我当时也笑了,觉得那个画面跟眼前这个围着灶台转的女人怎么也对不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燕子形状的信,大概是我妈这辈子最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镇上回来没几天,消息就传出去了。

最先炸的是我嫂子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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