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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我们欠春天一个拥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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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一个人的眼泪可以流得这么安静。

那天傍晚,我站在厨房里择菜,听见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默推门进来,公文包随手放在鞋柜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倒。我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眶红红的,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他哥陈砚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转账记录——五十万,已到账。

然后是一条语音,陈默点开,大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默子,这钱……哥记一辈子。剩下的十八万,哥慢慢还你。”

我愣了愣,才想起来三天前的事。

那天陈砚突然上门,坐在我们家客厅里,手指头都快搓出火星子了。他向来是个硬骨头,在村里种了二十年地,后来进城打工,再苦再累没跟人开过口。可那天,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默子,小宇查出来心脏有问题,大夫说要做手术。”他顿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哥想跟你借三十万。”

小宇是陈砚的儿子,今年刚满七岁。

陈默当时二话没说就要转账,被我拦了一下——不是我狠心,是我想起来,大哥这些年手里应该有点积蓄才对。他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从力工做到工长,虽说挣得不算多,可大嫂也在镇上超市上班,两口子省吃俭用,怎么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

后来我们才知道,去年陈砚的岳母查出来肝癌,光是医药费就掏空了他们大半家底。人还是没留住,走的时候,大嫂哭得差点跟着去了。

这笔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让陈默多转二十万,凑够五十万。他看了我一眼,眼圈忽然红了,但什么也没说,低头操作了转账。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陈砚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万块钱——有百元大钞,也有五十的、二十的,甚至还有一摞十块的,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哥的全部家底,先还你们这些。”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笑得比哭还难看,“剩下的三十八万,哥慢慢打工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小宇的病耽误不得,你们的心意,哥心里有数。”

陈默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抓住他哥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陈默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拿这些钱来干什么?我给你的那是救小宇命的钱!你还我?你还我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钱是可怜你?啊?”

陈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默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小时候我得了肺炎,大冬天下着雪,你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医院。路上你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到了医院你跟大夫说——先救我弟弟,钱我回去凑。”

他的眼泪流下来,也不擦,就那么直直看着他哥。

“那年你才十四岁,哥。你十四岁就晓得要救我,现在我三十岁了,我拿点钱救你儿子,你跟我说你要还我?”

屋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我忽然觉得这十二万块钱不是钱,是陈砚这些年一颗汗珠摔八瓣攒下来的全部尊严。他把尊严捧在手里送到弟弟面前,却忘了当年他背弟弟走那二十里山路的时候,尊严这东西,早就长在一起了,分不开的。

陈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翕动着,最后挤出一句:“哥不是那个意思。哥就是觉得……你们也不容易。小月的钢琴班要交钱,你们的房贷也还没还完,哥心里都清楚。你们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你们自己怎么办?”

小月是我们的女儿,今年六岁,学钢琴刚半年。

陈默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有手有脚,钱没了再挣。小宇等不起。”

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重重关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默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没睡着,也知道他在哭。我伸手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爹死得早,娘改嫁以后就剩我们俩。我哥为了供我念书,初一下学期就辍学了。他骗我说学校放农忙假,其实是去了煤窑。后来被我发现了,我哭着说不念了,他给了我一巴掌。”

“他怎么说的?”我问。

“他说——”陈默的声音碎成了渣,“他说你念书,哥供你。你念到哪儿哥供到哪儿。你要是不念了,哥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陈砚这人,我这几年也算看明白了。他话不多,嘴笨,一着急就结巴。逢年过节我们回村里,他从不跟我们打听城里的新鲜事,只是闷头在灶前烧火,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往我们碗里夹。有一回陈默说要给他买个新手机,他死活不要,说自己那个老年机还能用。后来陈默偷偷给他买了一个,他嘴上骂陈默乱花钱,背地里却跟村里人显摆了好几天——这是我弟给我买的,智能手机,能看见人。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轮到自己就什么都不舍得。

第二天陈砚要走,陈默没拦他,也没送他。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地。

我送陈砚到楼下,他把那个塑料袋又塞回我手里:“弟妹,你拿着。这钱是我借的,不是他要的。我有我的道理。”

“大哥,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完。”他难得打断别人说话,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我知道默子心疼我,可他越是心疼我,我越不能……不能……”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叹了口气,“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不能一辈子靠他。小宇是我儿子,我得自己扛。”

“可你扛不住啊。”我忍不住说,“大哥,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打工要打多少年才能还清?你就算不替自己想,也得替大嫂想想、替小宇想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小宇把手术做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活了四十年,别的本事没有,骨头还是硬的。这笔债,我还得起。”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上楼。

那天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的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也乱糟糟的,可他的背影却那么直,直得像一棵被风吹了大半辈子也没倒的老树。

这件事过去半个月,小宇的手术定在了省城最好的医院。

陈默动用了他在公司的人脉——他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总监,年薪税后两百六十万。这个数字在城里也许算不上顶尖,但对于从农村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来说,已经是拼尽全力换来的成就了。

他给省城几家大医院的主任都打了电话,托关系找专家,最后敲定了心外科最有名的孙教授主刀。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费用,保守估计要四十多万,陈默一口气全垫上了。

陈砚知道后,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默子,谢了。”

陈默回了一句:“小宇叫了我十年小叔,我给他花点钱怎么了?”

手术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省城。陈砚和大嫂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攥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陈砚的手指关节都攥白了,大嫂靠在他肩膀上,眼眶红肿着,却不掉一滴泪。

陈默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隔两分钟就抬手看表。小月乖乖地坐在我旁边,不时抬头看看我,小声问:“妈妈,小宇哥哥会没事吧?”

“会没事的。”我把她揽进怀里,心里却也没底。

手术做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孙教授推开手术室的门,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时,陈砚“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跪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孙教授赶紧把他扶起来:“手术很成功,孩子的心脏畸形已经矫正了。术后注意休养,定期复查,以后跟正常孩子一样。”

大嫂终于哭出声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着陈砚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陈砚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陈默背过身去,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牵绊真的很奇怪。血脉这种东西,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生死关头,它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把人死死拴在一起,谁也挣不开。

晚上回到病房,小宇还没醒。陈砚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大嫂靠在椅子上,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我拉着陈默到走廊里透气,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干嚼着烟丝。

“想什么呢?”我问他。

“想我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着头说,“那年我肺炎住院,他在医院走廊里睡了一个星期。大冬天的,没有被子,他就把军大衣裹在身上,缩在长椅上。护士让他回家等,他不走,说怕我夜里发烧没人知道。后来我好了,他瘦了十几斤。”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最怕他有一天不在了。我总觉得,只要他在,我就还有个家。”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小宇住院那段时间,我请了年假,和陈默轮流去医院帮忙照顾。陈砚不让我们守夜,说我们也有工作有孩子,不能耽误。可陈默不干,硬是跟他哥排了班——陈砚守白天,他守晚上。

那些日子里,我常常看见陈砚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出神。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想,他大概在算账——算那笔巨额的手术费,算自己打多少年工才能还清。

一个月后,小宇出院了。

陈砚一家回了老家,陈默给他们买了一辆二手车,说是方便小宇复查。陈砚这回没有推辞,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了句:“小月也快上小学了,你们花钱的地方多,别再惦记我们了。”

陈默“嗯”了一声,目送车子走远,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以前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就把手套摘给我戴。我说哥你咋办,他说我不冷,其实他手都生冻疮了。”

我没接话,只是挽住他的胳膊,轻轻靠了上去。

生活回到了正轨,我开始正常上班,陈默也重新投入到他没日没夜的工作里。他是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骨子里永远带着一种不安全感,总觉得不拼命就会被淘汰。我心疼他,但也知道他停不下来——他有家要养,有房贷要还,还有他哥那笔债,虽然他从没催过,甚至从没提过,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

不是惦记让他哥还钱,而是惦记让他哥怎么过得好一点。

那年秋天,陈砚突然来了城里。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五万,先还你们这些。”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找了个新活儿,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能挣八千多。你嫂子也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份工作,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一万五。我算了算,除去开销,一年能还你们十五万。”

陈默看着那张银行卡,没动。他盯着他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心疼。

“哥,你能不能别算了?”他说,“你能不能就当这钱是我给你的?”

“不能。”陈砚的回答斩钉截铁,“你给我的我不要,我借的我会还。这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我们俩之间还分你的我的?”

“分。”陈砚看着弟弟,眼神平静而坚定,“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当哥哥的不拖累弟弟,这是本分。”

“什么是本分?”陈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十四岁下煤窑供我念书,那是本分吗?你跪在雨里求校长收我入学,那是本分吗?你为了省钱给我交学费,一天只吃一个馒头,饿得胃出血,那是不是也是本分?”

陈砚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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