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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我换上那件吊带那晚,婚姻碎了一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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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说完,杯子里的姜茶已经凉透了。林知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力道大得茶水都溅了出来,“小颖,不是我马后炮,你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们家要彩礼,这没什么,谁家嫁女儿不要彩礼?问题是你爸妈那个态度,把十八万八攥得那么紧,明摆着是留一手。宋其山他们家也不傻,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一直耿耿于怀。”

“你也觉得是我爸妈的问题?”我问。

“你爸妈有他们的问题,宋其山也有他的问题。”林知意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他计较彩礼,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自家人,你是你,你娘家是你娘家,他分得清清楚楚。第二,他心里有刺,三年了都不跟你明说,就憋着,这叫什么?这叫冷暴力。第三,你主动提生孩子,他翻旧账来堵你,这种男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没忍住:“这种男人,说白了就是没担当。”

“没担当”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口。我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暗红色的姜茶水,水面映出我模糊的倒影,眼睛肿得几乎认不出自己。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声说。

“人都是会变的。”林知意的语气软下来,“小颖,我记得你刚结婚那会儿,三句话不离‘其山说’,五句话不离‘我们家宋其山’。那时候你眼睛里全是光,我都不忍心泼你冷水。但是你自己想想,这三年里,他做了几件让你觉得‘这个男人值得’的事?”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每天给我倒的那杯白开水算不算?他加班回来不忘带一份我爱吃的卤味算不算?他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买好红糖姜茶算不算?

这些都是他做过的事。可这些事,和一个女人的心碎比起来,轻飘飘的,像灰烬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想不出来,是吧?”林知意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伸手把我的头按进她的怀里,“田颖,你就是太能忍了。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咽着咽着就习惯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欠任何人的。你不用为了你爸妈的面子忍着,也不用为了宋其山的感受忍着,更不用为了那十八万八的彩礼忍着。你只是你自己,田颖。你活成什么样,只对你自己负责。”

我靠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是嚎啕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扑进妈妈的怀抱,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知意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那时候我们才八九岁,住在镇子东头的老宅里,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我被人欺负了,她就这么拍着我,一边拍一边说“不哭不哭,明天我帮你去揍他”。二十年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嫁人了,变老了,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我在林知意的花店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宋其山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我接了。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林知意这里。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好好休息”。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都没有。

那通电话之后,我彻底明白了林知意说的那句“没担当”是什么意思。一个男人在妻子离家出走后,连追都懒得追,问都懒得问,那不是没担当是什么?

三天后的早上,我照常去厂里上班。生活还要继续,工资还要挣,日子还要过——这就是成年人的悲哀,天塌下来也得先打卡。

办公室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我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周敏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地凑过来,而是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眼睛却不住地往我这边瞟。坐在角落的老会计张叔也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平时他可是最爱跟我聊天的。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厂里鲜红的公章。文件标题是“关于生产管理岗人事调整的通知”,日起调离生产管理岗,转至后勤保障部,原岗位由李桂兰同志接替。

李桂兰。

那个上个月迟到五次、这个月已经迟到三次的李桂兰。

那个刘德胜小姨子的表妹李桂兰。

我拿着那份通知,手指捏得太紧,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电风扇单调的转动声和周敏压抑的呼吸声。

我拿起通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刘德胜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刘德胜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

“刘主任。”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刘德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官场老油条的镇定。他旁边站着的是厂长赵建国,一个永远穿着灰色夹克、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

“小田啊,”赵建国先开了口,语气和气得像在跟小孩说话,“正好你来了,坐,坐。”

我没坐。我把那份通知拍在刘德胜的桌面上,手掌压在上面。

“赵厂长,刘主任,我想请问一下,这个调动是按什么程序走的?我是签了劳动合同的正式员工,岗位调动是不是应该提前跟我沟通?还有,李桂兰接替我的岗位,她的考勤记录你们看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出去,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刘德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那道法令纹显得更深了。

“小田,”赵建国依然和颜悦色,“你这个反应有点过激了。调岗嘛,很正常的工作安排,都是为了厂里的发展需要。后勤保障部也很重要嘛,缺了后勤,咱们厂一天都转不动,你说是不是?”

“赵厂长,我不是不接受调岗,我是不接受这种方式的调岗。”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它不要碎掉,“我在管理岗干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没有犯过一次大错误,考勤全勤,绩效从没掉过前三。现在没有任何理由,没有提前通知,说调就调了,接替我的是一个迟到早退成常态的人。您觉得这公平吗?”

赵建国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德胜先开口了。

“小田同志,”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也说了,你在管理岗干了三年。三年时间不短了,可你看看你自己,这三年有什么进步?跟同事关系处得怎么样?领导交代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心里要有数。厂里培养一个人不容易,把你调到后勤,是在给你机会,让你换个环境历练历练。你要是这点觉悟都没有,那就太让组织失望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骂你,没有说你不好,字字句句都是在“关心你”“为你着想”,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你——你不行,你不配,你不识抬举。

我忽然就笑了。

气到极点的人不是哭的,是笑的。我把那张通知从桌上拿起来,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通知放在刘德胜面前,手指点在“李桂兰”三个字上面。

“刘主任,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全都认。但我只想问您一句话——李桂兰比我强在哪儿?”

刘德胜的脸色变了。那张圆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漏出来的是不加掩饰的恼怒。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强在她是您小姨子的表妹,对吗?”我替他说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赵建国的眉头拧起来,眼神在我和刘德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小田,你先回去上班,这个事我们再研究研究。”

“不用研究了。”我把通知拿起来,当着两个人的面,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四半,然后放在刘德胜的办公桌上,“这个调动我不接受。你们如果觉得我不合适,可以直接辞退我,按劳动法给我赔偿。其他的,免谈。”

我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刘德胜压低了声音的咒骂和赵建国不满的嘟囔,但我不在乎了。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的腿在发软,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咬紧牙关,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直到拐过走廊的转角,确认没有人能看见我了,我才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活了二十九年,这是我第一次跟领导正面冲突。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个最听话的孩子,最老实的学生,最本分的员工。别人欺负我,我忍着;领导批评我,我受着;世界对我不公平,我认了。可今天我忽然不想忍了。

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林知意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你活成什么样,只对你自己负责。”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老宅看我妈。走出厂门的时候,周敏追上来,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手里,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田姐,你中午没吃饭。”她咬着下唇,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你今天太帅了,真的。李桂兰那事大家都知道,刘主任做得太绝了。”

“谢谢你,周敏。”我接过塑料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没事的。”

我走出一段路,听见周敏在身后喊:“田姐!后勤那边也归咱们办公室管,我天天去找你吃饭!”

我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眼眶有点热。

老宅的院门关着。我推开铁门,看见我妈正坐在院子的柿子树下择菜。秋天的柿子挂了一树,青的,还没熟,硬邦邦的像一颗颗绿石头。我妈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表情从惊讶变成担忧。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上班了?”她站起来,沾满菜叶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请假了。”我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拿起一把韭菜,帮着她择。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试探性地开口:“你……跟其山吵架了?”

“没有。”我顿了顿,“爸呢?”

“去你二舅家了,晚上才回来。”我妈把择好的菜放到篮子里,叹了口气,“小颖,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我妈。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的,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迹。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几十年操持家务留下来的。这个女人生我养我,把最好的都给了我,可她也是那个攥着十八万八不肯松手的人。

“妈,”我把韭菜放到一边,看着她的眼睛,“那十八万八的彩礼,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我妈的手停住了。她没看我,低着头盯着篮子里的菜,沉默了很久。

“你听谁说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慌。

“妈,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那笔钱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得见我妈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她把手里那根韭菜掐了又掐,直到掐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碎末。

“小颖,爸妈没有别的意思。”她的声音闷闷的,“这笔钱我们替你存着,万一……万一将来……”

“万一将来宋其山对我不好,欺负我,跟我离婚,这笔钱就是我最后的依靠,对吗?”我把她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爸妈是为了你好!”

“妈,你们为我好,就是把人家宋家的钱攥在自己手里,让人家觉得你们从来没把他们当一家人?”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就是让宋其山这三年里心里一直梗着一根刺,连跟我生孩子都不愿意?就是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让我丈夫觉得我就是个随时可能跑路的外人?”

我妈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抖得厉害。

“宋其山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他是不是拿彩礼的事为难你了?我去找他!”

“妈!”我提高音量,她被我这一声吼镇住了,僵在原地。

“他没有为难我。他只是跟我说了一个事实——一个你们都不肯承认的事实。你们攥着那笔钱,说到底就是不信任他,不信任他宋家。你们嘴上说把我嫁出去了,心里从来没把我当成宋家的人。在你们眼里,我永远是田家的女儿,而宋其山永远是那个需要防备的外人。”

泪水从我妈的脸上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面前的菜叶上。她没有反驳我,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小颖,”她的声音碎了一地,“妈就是……就是怕你吃亏啊。你嫁过去的时候才多大?二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现在这世道,男人变心比翻书还快,今天对你好,明天就能把你扫地出门。你什么都没有,连套房子都没有,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让爸妈怎么放心?”

“所以你们就用这种方式替我防着?”我苦笑,“防了三年,防出什么来了?妈,你防的不是宋其山,你防的是我的婚姻。你把我的心防碎了,你知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风停了,柿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我妈就那样站着,眼泪无声地流,手还保持着择菜的姿势,滑稽又心酸。我看着她的样子,胸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像一只被抽空了力气的旧布偶。

“妈,”我在她耳边说,“那笔钱,还给他们吧。”

我妈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还了吧,”我继续说,“不是为了宋其山,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背着这十八万八过日子了,太累了。你把它还了,我才能在宋家抬起头来做人。就算将来我和他真的走不下去了,我至少走得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

我妈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我,抱得很用力,像小时候怕我被人抢走一样。她的眼泪浸湿了我肩头的衣服,热热的,又很快变凉。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吃了晚饭。我爸从二舅家回来,看见我在,先是高兴,然后发现我和我妈都红着眼眶,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饭桌前,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我爸几次想开口问什么,被我妈用筷子敲碗沿的动作制止了。

吃完饭后,我爸送我到巷子口。他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到了巷子口,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飘散开。

“小颖,”他的声音沙哑,“你妈跟我说了。”

我“嗯”了一声。

“那笔钱,是爸不对。”他把烟灰弹掉,眼睛看着远处黑洞洞的街道,“爸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是觉得,我得替自己闺女留条后路。可你妈下午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亲手把你和其山之间砌了一堵墙。我想了想,你妈说得对。”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踩灭在脚底。

“钱,明天我就让你妈转回去。其山那边……你替爸道个歉。”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宁折不弯,能说出“道歉”两个字,比让他掏十八万八还难。

“爸。”我叫他。

“嗯?”

“没事,”我摇摇头,“天黑了,你回去吧。”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才转身往花店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孤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走夜路,我爸都在前面拿着手电筒,我跟着那个光圈一步一步地走,从来不会害怕。可现在那个在前面替我打手电的人老了,老到已经照不亮我的路了。

回到林知意的花店时已经快九点了。花店打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从玫瑰,粉色和白色的包装纸铺了一桌。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吃饭了没有?灶上给你留着排骨汤。”

“吃过了,在我妈那儿吃的。”我在她对面坐下,看她手指翻飞地扎蝴蝶结。

“跟你妈说了?”

“说了。”

“哭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知意笑了一下,把扎好的花束放到一边,抬起头看我。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温柔。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个人,遇上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扛,扛不动了就找个角落自己消化,消化不了了才跟最亲的人摊牌。今天你跟刘德胜拍桌子的事我听说了,上午吵架,下午回家找妈,田颖,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我苦笑:“这么快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你们厂的事在我这儿没有秘密。”林知意得意地挑了挑眉,然后表情又认真起来,“不过,接下来怎么办,你想过吗?厂里那边,撕破脸了肯定待不舒服了。家里那边,彩礼钱还回去也只是开始,你和你家宋其山之间的问题,说到底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她说的对。十八万八是一根刺,但刺拔掉了,伤口还在。宋其山那句“不知道”还在我耳边回响,那才是真正让我疼到说不出话的东西。

“知意。”我忽然说。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结婚?”

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那束花的蝴蝶结又调整了一下,似乎不满意,拆了重扎。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她轻声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沈衍。

沈衍是省城人,家里开连锁酒店的,有钱有权,但沈衍有先天性心脏病。林知意和他在大学里谈了四年恋爱,毕业那年在谈婚论嫁,两边家长见了面,沈衍的母亲当着一桌人的面说了一句“林小姐嫁过来我们当然欢迎,但我儿子身体不好,以后恐怕不能要孩子,这个你要有心理准备”。林知意还没说话,她妈当场拍了桌子,说“我女儿不是给你们家当保姆的”,拉着林知意就走了。

后来沈衍追到松烟镇来,在她家楼下站了一夜。林知意的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她往下看。第二天早上,沈衍走了,再也没回来。半年后林知意从朋友圈看到沈衍结婚的消息,新娘子是家里安排的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我面前喝光了一整瓶白酒,吐得昏天黑地,抱着马桶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洗脸化妆开店,从此再没提起过沈衍的名字。

“你现在还想着他吗?”我问。

“想不想的,有什么分别?”林知意把那束花插进花瓶里,背对着我,“人家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林知意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唯一的好处就是拎得清。不属于我的东西,多看一眼都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单着?”

“不是因为他。”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一下,“是因为我发现,一个人过其实挺好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迁就谁,不用跟谁商量,不用看谁的脸色。我开我的花店,赚了钱自己花,赔了钱自己扛,逢年过节想去哪儿去哪儿,不想出门就在家睡一天。这种日子,你说它孤独吗?偶尔会。但它自由啊。田颖,自由这个东西,没尝过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尝过了你就回不去了。”

她的话让我沉默了很长时间。自由。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没真正为自己做过一次选择。上学是爸妈决定的,工作是爸妈安排的,连结婚都是两家商量好的。我像一个被放在轨道上的玩具火车,沿着设定好的路线跑,从来没有偏离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偏离。

“我想离婚。”我说。这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知意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说,“不是因为十八万八的彩礼,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甚至不是因为他那句‘不知道’。是我想明白了——我田颖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我累了。我想停下来,重新想想我到底要什么。”

林知意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双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干燥而柔软。

“那就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离婚不是终点,离婚只是起点。真正难的日子在后头。你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会有人说三道四,会有人给你介绍各种歪瓜裂枣的二婚对象。你会怀疑自己,会在半夜里哭醒,会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这些你都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还有,”林知意攥紧了我的手,“你离婚以后打算怎么办?还继续在厂里干?刘德胜那个老东西肯定会使绊子。”

“我想出去。”我说,“去省城。”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省城。我活了二十九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市里。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省城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觉得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后来长大了,那个梦就慢慢褪色了,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几乎不再被记起的念想。

林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省城?”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早该去了。你在那个破厂里窝了六年,从二十三岁窝到二十九岁,再窝下去你就要发霉了。去省城,找工作,租房子,重新开始。你才二十九岁,田颖,你还有大把的时间。而且——”

她眨眨眼:“我在省城还有几个朋友,帮你安排妥妥的。”

“你真是我的及时雨。”我说。

“那当然。行了,你先去洗个澡,排骨汤热一下自己盛。我去把明天的花材整理一下。”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对了,你跟宋其山提离婚的事,打算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吧。”

“那你得先回家。”她看着我,“你总不能一直躲在我这儿。”

我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有去上班。早上起来给赵建国发了条消息,请了三天病假,然后收拾了一下,从林知意的花店出来,往家的方向走。

早上的松烟镇还没有完全醒来。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腻飘得到处都是。几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的马扎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卖菜的小贩推着三轮车沿街叫卖,声音拖得老长——“黄瓜——西红柿——新鲜的——”

我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认识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个墙上歪歪扭扭的涂鸦,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槐树。可今天走在这条街上,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也触不到。

走到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我把钥匙插进去,转动,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屋里很安静。我走进去,看见宋其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没了热气。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着我。我们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过了。”

“哦。”

又是沉默。这种沉默让我窒息。三年的婚姻里,我们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沉默——吃饭的时候沉默,看电视的时候沉默,睡觉前背对背沉默。我们像两个被强行安排在同一间房里的陌生人,用沉默来维持最后的体面。

“其山。”我开口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那道我熟悉的轮廓。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线——傍晚的余晖洒在纺织厂的大院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站在厂门口等人的样子。那时候我心想,这个男人真好看啊。然后旁边的同事推了推我,说,那就是宋其山,建材厂的车间主任,还没对象呢。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二十三岁和二十五岁,眼睛里全是光,以为牵了手就能走一辈子。

“我们离婚吧。”我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心跳反而平静了下来。像一场酝酿了太久的暴雨,终于在某个午后轰然落下,然后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其山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鸟叫声一声接一声,隔壁老赵家的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晴,适合晾晒。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因为你不爱我了。”我说。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你那天晚上说的那句‘不知道’,我等了三天,你一个字都没有再解释。其山,如果你真的还爱着我,你不会让我等这三天的。你会来找我,会跟我吵,会跟我说你错了,会求我回来。可你什么都没做。你给我打了两通电话,问我在哪儿,然后让我‘好好休息’。好像我只是出去串了个门,不是跟你提出了离婚的可能。”

我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这些年,你对我很好。你会记得给我倒水,会记得给我带卤味,会记得我的生理期。可是其山,你从来没有在我哭的时候抱过我。你每次看见我哭,不是假装没看见,就是说‘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你回避我所有的情绪,回避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你把自己的心关得死死的,连一条缝都不给我留。我田颖在你身边睡了三年,从来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宋其山的眼眶红了。这个从来不在我面前示弱的男人,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崩溃。

“那笔钱——”他艰难地开口。

“我今天来之前,我妈已经把十八万八转回去了。你妈那里应该马上就能收到。”我看着他的眼睛,“彩礼的事,我替我爸妈跟你道歉。他们做得不对,但他们是我爸妈,这个歉,我来道。”

“不是……”宋其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迅速低下去,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铁丝,“不是钱的事。田颖,我从来没在乎过那笔钱。”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自卑!”他吼了出来。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把整个屋子都震得嗡嗡响。宋其山看着我,眼眶红得吓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爸妈从来没看上过我。你爸第一次见我,就问我在镇上有几套房,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问我家里的厂子以后是不是归我管。我一个车间主任,月薪四千五,没房没车没存款,爸妈的养老还要靠我。你让我怎么理直气壮地跟你过日子?”

他的声音碎了一地,像被人摔在地上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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