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回娘家那条路,我走了三十年(2/2)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接什么。我妈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转移话题:“朵朵最近在幼儿园怎么样?老师有没有表扬她?”
“有,上周还得了小红花。”
“朵朵就是聪明,随我。”我妈笑着说。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手机响了。是刘志强打来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你在妈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嗯。”
“我今天没事,要不我过去接你们?”
“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几点回来?”
“可能晚上吧。”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我在家等你们。”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呆。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问:“志强打来的?”
“嗯。”
“他说什么?”
“说在家等我们。”
我妈没说话,转身继续炒菜。油锅里的声音很大,辣椒和花椒的味道飘出来,呛得我直咳嗽。我妈炒菜喜欢放很多辣椒,刘志强吃不惯,每次来我家吃饭都要喝很多水。
“妈,少放点辣椒,志强吃不惯。”
“他自己不来,还挑三拣四的。”我妈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辣椒还是照放不误。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刘志强发来一条消息:朵朵早上喝奶了吗?
我回:喝了。
他发:那就好。
又是三个字,永远都是两三个字,好像多说一个字会浪费多少流量似的。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不想看了。
午饭做好了,我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青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大碗排骨汤。朵朵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说“外婆做的饭最好吃了”。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停地给朵朵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妈,你别给她夹了,她吃不了那么多。”
“能吃多少是多少,孩子正在长身体呢。”
我看着朵朵大口大口地吃饭,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外婆家吃饭,也是这样被外婆宠着,也是这样吃得满嘴是油,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外婆家。外婆家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外婆的笑声和外公的故事。每次去外婆家,我都舍不得走,走的时候总要哭一场。
现在我长大了,外婆不在了,外公也不在了,可这个地方还是让我觉得温暖。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我妈,有那些熟悉的物件和味道,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和思念。
下午,我妈让我陪她去逛街。说是逛街,其实就是去镇上的那条老街转转。老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木结构的房子,卖什么的都有——布鞋、剪刀、针线、糖果、饼干、瓜子花生。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聊。
朵朵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红彤彤的糖葫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外婆,我想吃那个。”
“好,外婆给你买。”
我妈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朵朵。朵朵接过去,先舔了一口糖,甜得眯起了眼睛,然后咬了一颗山楂,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好吃吗?”我笑着问。
“好酸啊,可是好好吃。”她一边说一边又咬了一颗。
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裁缝铺,里面有人在改衣服。我妈看了一眼,说:“这家店开了三十年了,我结婚时候的旗袍就是这里做的。”
“真的吗?”我有些惊讶,“三十年?”
“可不是,老板娘都换了三代了,现在是孙媳妇在打理。”
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踩着缝纫机,低着头专注地缝着什么。她的手法很熟练,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像一首老歌,唱着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颖儿。”
“嗯?”
“你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什么以后怎么办?”
“你和志强。”我妈看着我,“你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和刘志强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不是出轨,不是家暴,不是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像一层窗户纸,捅不破,也看不透。
“我也不知道。”我说。
“你跟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你的想法啊,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跟他说清楚。”
“说了也没用,他根本听不进去。”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不说怎么知道没用?可我说了就有用吗?这些年我不是没说过,我说过无数遍,可他每次都嗯嗯啊啊的,听完就忘,跟没听一样。我已经不想再说了,说了也没用,干嘛还要说?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颖儿,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不能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没有憋着。”
“你没有?”我妈看着我,“那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哭?”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我没听见?”我妈的声音很轻,“你哭的时候我听见了,我没问你,是怕你不好意思。可你是我的女儿,你哭没哭,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低下头,眼泪又开始往上涌。
朵朵在旁边吃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根本没注意我们在说什么。
“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抖,“我觉得我跟志强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说不清楚,但就是有。我说话他听不见,他说话我也听不见,我们就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
“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我爱刘志强吗?恋爱的时候肯定是爱的,结婚的时候也是爱的,可这些年过去了,这份爱还剩多少?我不确定。或者说,我不敢确定。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就是还爱着。”我妈说,“真不爱了,你会知道的,会很清楚的,不会说‘不知道’。”
我不懂这个逻辑,但我没反驳。
“那你回去跟他好好谈谈。”我妈又说了一遍。
“我……我再想想吧。”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朵朵在前面跑,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她跑回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蝴蝶飞走了,它去找妈妈了。”
“它的妈妈在哪里?”我问。
“在花丛里呀,蝴蝶的妈妈也是蝴蝶呀。”
我笑了,朵朵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最朴素的道理。
逛完街回家,已经下午四点了。我妈开始准备晚饭,我说我来帮忙,她不让,说让我休息。我就坐在客厅里,看着朵朵画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我穿着裙子,刘志强穿着西装,朵朵穿着校服,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
“妈妈,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好,画得真好。”
“那爸爸会喜欢吗?”
“会的,爸爸肯定会喜欢的。”
朵朵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画,在太阳旁边加了几朵云,又画了几只小鸟。
手机响了,又是刘志强。我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分,他大概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喂?”
“你们几点回来?我炖了汤,你们回来刚好能喝。”
我愣住了。
他炖了汤?
“你炖了什么汤?”
“排骨莲藕汤,你不是爱喝吗?”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记得我爱喝排骨莲藕汤,他居然记得。
“我们……吃完饭就回去。”
“好,那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志强又打来了?”
“嗯,他说他炖了汤,等我们回去喝。”
我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看,他不是不在乎你。”
我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吃过晚饭,我妈把早上买的排骨又煮了一些,装在一个保温桶里,让我带回去给刘志强喝。
“妈,太多了,他喝不了那么多。”
“喝不了明天再喝,放冰箱里不会坏。”
我接过来,保温桶有点重,沉甸甸的,装的不仅是排骨汤,还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妈,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开。”
“嗯。”
朵朵已经跟外婆说了一百遍再见了,可就是不肯走,拉着外婆的手不放。我妈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说:“朵朵乖,外婆下周去接你,带你去公园玩。”
“真的吗?”
“真的,外婆什么时候骗过你?”
朵朵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我往楼下走。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直到我们下了楼,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路上小心啊,到了打电话。”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上的车不多,路灯还没亮,整条路灰蒙蒙的。朵朵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化了,黏在手上,黏糊糊的。
我开着车,脑子里反复在想我妈说的话——“回去跟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呢?怎么谈呢?我打了无数遍腹稿,可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太软了不行,太硬了也不行,太直白了不行,太委婉了也不行。我到底想说什么?我到底想要什么?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排排地亮起来,像一条光带,蜿蜒着伸向远方。高架上的车不多,每辆车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开,谁也不理谁,谁也不管谁。
我想起昨天这个时候,我也是开着车,从家往妈家开。那时候我心里堵得慌,堵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往回开,心里还是堵,可堵的东西不一样了。
昨天堵的是委屈和不满,今天堵的是什么呢?
我说不清楚。
到了小区,我停好车,抱着朵朵上了楼。朵朵睡得很沉,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糖渍。
我腾出一只手来掏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开了。
刘志强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朵朵,伸手把朵朵接了过去。
“回来了?”他说。
“嗯。”
他抱着朵朵进了卧室,把她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他走出来,把围裙解了,挂在椅背上,然后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两碗汤出来,一碗给我,一碗他自己端着。
“喝吧,炖了一下午了,应该好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浓,莲藕炖得很烂,排骨也炖得很烂,味道刚刚好,不咸不淡。
“好喝吗?”他问。
“好喝。”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炖这个汤,照着菜谱做的,怕不好喝。”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昨天晚上跑了,跑回娘家,在妈妈面前哭了一场,说我过得不好,说他不关心我,说他嗯嗯啊啊的不跟我说话。可今天他炖了汤,炖了一下午的汤,就因为我爱喝。
“志强。”我放下碗。
“嗯?”
“你……你昨天一个人吃饭,真的没味道吗?”
他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你看见我发的朋友圈了?”
“看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没味道。”
“那你平时呢?我做的饭,你吃着有味道吗?”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他放下碗,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我问了那句话之后,空气突然像被抽干了一样,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朵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有味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做的饭,当然有味道。”
“那你怎么每次都只说‘还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在斟酌该怎么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话。”
我想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不会说话,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道。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优点,诚实、朴实、不花言巧语。可现在呢?这个优点变成了缺点,变成了隔阂,变成了我受不了的一切。
“志强,你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吗?”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问题?”他问。
“你不觉得我们之间越来越远了?不说话,不聊天,不吵架,也不和好,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不像夫妻。”
我的话说完,客厅又安静了。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刘志强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
“你知道?”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知道为什么不改?”
“我不知道怎么改。”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不知道可以问我啊!”
“我问了,你不说。”
我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问过?我仔细回想,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问过我“你想要什么”。他确实没问过,可我也没说过。我们之间就是这样,谁都不先开口,谁都不往前走一步,就那样僵着,僵着,等着对方先动。
“志强,”我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说了你嫌我烦,怕说了你觉得我无理取闹,怕说了也没用,怕……”我怕的事情太多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这句话我妈也说过,现在他又说了。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说着同样的话,好像商量好似的。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汤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我说,“工作也做不好,家里也管不好,连跟你说话都不会说了。我是不是很没用?很没用很没用?”
“你不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夸我?从来不跟我说‘你做得很好’?从来不说‘我爱你’?”
他沉默了。
我就知道,又是沉默。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就不说话了,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用沉默来回答所有的问题。
“我……说不出口。”他终于开口了,“那些话,我说不出口。”
“那你写呢?发微信呢?你不会打字吗?”
“我……”
“算了。”我站起来,端起汤碗往厨房走,“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颖儿。”
我停下来,背对着他,等着他说话。
“我……我知道我不好,我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开心,不会做浪漫的事。可我是真的在乎这个家,在乎你和朵朵。”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都感觉到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好像一夜之间多了很多。
我的心突然软了。
“志强,我不是要你怎么办。”我说,“我就是想让你跟我说说话,跟我说说你的工作,说说你的烦恼,说说你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我想听你说,什么都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光。
“我……我今天炖了一下午的汤,因为我看网上说,女人喝排骨莲藕汤对身体好。”他说,“我还查了,莲藕要选那种老一点的,炖出来才粉。”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暖暖的,酸酸的,说不清楚。
“汤很好喝。”我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睛里有光,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真的吗?我第一次炖,怕不好喝,尝了好几次,咸了加水,淡了加盐,加了好几次才调好味道。”
“以后可以经常炖给我喝。”
“好。”他说,“只要你喜欢,我天天炖都行。”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进碗里,把剩下的汤冲走。厨房很小,灶台上还放着炖汤的锅,锅里的汤已经盛完了,锅底还粘着几块莲藕。锅盖放在一边,上面全是水蒸气凝成的水珠,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
刘志强也走进了厨房,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洗碗。
“你去休息吧,我来洗。”他说。
“不用,就两个碗。”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碗,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他的手很大,比我的大很多,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我来。”他说。
我没有坚持,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得很干净,然后用清水冲一遍,再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值得他认真对待。
“志强。”
“嗯?”
“谢谢你炖的汤。”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不用谢,你是我老婆。”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很顺口,好像他说过无数次似的。可我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说。
“你是我老婆”——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我想哭。
“志强。”
“嗯?”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话,比什么‘我爱你’都好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真的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转过身去,假装继续洗碗,可我看见他的嘴角在笑,笑得弯弯的,像个月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昨天晚上的那些委屈和不满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不是它们不存在了,而是它们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被他炖的那锅汤,被他说的那句话,被他笨拙的努力盖住了。
晚上,朵朵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刘志强,张开手要他抱。
“爸爸,我今天在外婆家吃了好多好吃的,外婆还给我买了糖葫芦。”她窝在刘志强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
“好吃吗?”刘志强问。
“好吃,可酸了,酸得我牙都掉了。”
“牙掉了?”刘志强故意惊讶地问,“掉了几颗?”
“掉了……掉了三颗。”朵朵掰着手指头数,“不对,是四颗。”
“那你以后怎么吃饭?”
“喝粥呀,外婆说喝粥不用牙。”
我们都被她逗笑了,三个人在沙发上笑成一团。朵朵不知道我们笑什么,也跟着笑,笑得咯咯的,像只下蛋的小母鸡。
那天晚上,刘志强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电脑,就坐在沙发上,陪朵朵看动画片。朵朵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手指,看得津津有味。我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朵朵,递给刘志强。
“你也吃。”刘志强拿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苹果很甜,脆脆的,水分很足。
“志强。”
“嗯?”
“明天我想去趟书店,你有时间吗?”
“有,我陪你去。”
“好。”
朵朵听见要去书店,从刘志强怀里探出头来:“我也要去,我要买画画的书。”
“好,一起去。”我说。
朵朵满意地缩回去,继续看动画片。刘志强的手放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揽着我,他的手很暖,暖得我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夜深了,朵朵睡着了,刘志强把她抱回床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他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水声哗哗的,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牙膏的薄荷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凉丝丝的。
他走进卧室,关了灯,躺在我旁边。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可这种感觉不讨厌,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颖儿。”他叫我。
“嗯?”
“你以后想回娘家,我开车送你们去。”
“好。”
“我陪你一起去,行吗?”
我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行。”我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指粗粗的,掌心有薄薄的茧子。他握着我的手,不紧不松,刚刚好,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温不火,不紧不慢。
“睡吧。”他说。
“嗯。”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首催眠曲,让我觉得很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其实我每天都想跟你说‘我爱你’,可我就是说不出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他的轮廓,眼泪慢慢地滑了下来,流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凉的,痒痒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有些话,不用说,也能听见。
有些爱,不用说出来,也能感觉到。
就像我妈说的,过日子不是天天都有新鲜事。可过日子,也不是天天都要轰轰烈烈。有时候,一锅炖了一下午的汤,一句说了很多遍都说不出口的话,一个握了很久都没有松开的手,就是日子,就是生活,就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感情。
我想起那碗紫菜蛋花汤,想起朵朵拽着我跑的急迫,想起我妈炖的银耳汤,想起老街上的裁缝铺,想起三十年如一日踩着缝纫机的女人,想起那些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想起那些说不完的废话和听不腻的老歌。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不快不慢,不紧不松。
就像那条回娘家的路,我走了三十年,以后还会继续走。路还是那条路,可每次走的心情都不一样。有时候哭着走,有时候笑着走,有时候一个人走,有时候带着朵朵走,有时候刘志强也会陪着一起走。
路没变,变的是走在路上的人。
而那些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管是哭还是笑,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都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地方,不用敲门就能进去,不用问好就能坐下,不用解释为什么回来,不用道歉为什么离开。
那个地方,叫娘家。
而回娘家那条路,我走了三十年,以后还会继续走。
走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