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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最后一班渡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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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妈死的那天,海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飘进ICU窗户的时候,我舅舅还攥着她的手,嘴里嘟囔着什么。护士站在门口,没人敢进去。

我是在第三天接到电话的。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舅疯了,天天往殡仪馆跑,说那里是医院。”

我说:“舅妈不是在ICU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走了三天了。”

我请了假,从滨城坐大巴回海城。五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矮房子,再变成海,最后变成灰蒙蒙的天。我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舅舅家,舅妈总是站在门口等,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喊:“小颖来了!”

她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一把紫菜和虾皮。舅舅在一旁坐着,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忙活,偶尔递个碗,递双筷子。那时候我觉得,老两口的日子,就是这样了——安静,平淡,像他们门前那条巷子,几十年都没变过。

到了海城,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车站接我,眼睛红肿,头发白了一大片。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冰凉:“先回家,明天再去你舅那。”

“舅在哪?”

“在家。”我妈顿了顿,“不肯出门,谁劝都不听。”

舅舅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走到底,左边第三间。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只是叶子掉光了。我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只电视机亮着,无声无息,画面里在放什么电视剧,也没人看。

舅舅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

我喊了一声:“舅。”

他没动。

我绕到他面前,吓了一跳。三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抬头看我,眼神是散的,好半天才聚焦:“小颖?”

“是我。”

“你舅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去。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骨头硌手,凉得像冰。我说:“舅,我知道。”

他很久没说话。电视机里的人在笑,无声的笑,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他说:“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坐第一班船去滨城。”

我知道。我妈说了,连续105天,从海城到滨城,坐两个小时的船,再转公交,到医院刚好八点。ICU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他就站在门口等,等那半小时。

“你舅妈一直没醒。”他说,“我就想,她醒了,第一个看到的是我。”

我鼻子一酸。

“她没醒。”他又说了一遍,“一天都没醒。”

我妈在门口站着,抹眼泪。

那天晚上,我住在舅舅家。老房子隔音不好,隔壁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见舅舅翻身,起床,走路,开柜子,然后又躺下。一晚上好几次。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醒了。客厅里亮着灯,舅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桶。

“我给老太婆送早饭。”他说。

我愣住了。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舅舅提着保温桶出门了。我跟在后面。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巷口,往左拐,再走两百米,是公交站。

五点十分,第一班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跟上去,坐在他后面。

公交车穿过海城,天慢慢亮了。到码头的时候,刚好六点。海面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舅舅买了票,上了船,坐在船舱里,把保温桶抱在怀里。

船开了。海浪拍着船舷,一颠一颠的。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舅妈晕船。”他突然开口,“每次坐船都晕,脸色发白,一句话不说。”

我没说话。

“我年轻时候在滨城上班,她在海城。每个周末,她都坐船来看我。”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保温桶,“那时候船比现在破,晃得更厉害。她一下船就吐,吐完了,冲我笑。”

他说到这里,不说了。

船到滨城,七点半。舅舅下船,转公交,到医院刚好八点。他走进住院部,上电梯,到ICU门口,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护士出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

“大爷,您又来了。”

舅舅点点头:“我送早饭。”

护士张了张嘴,没说话,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摇头。

“您在这等着,我帮您看看。”护士接过保温桶,转身进去了。

舅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病人经过,家属拎着饭盒来来去去。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桩子。

过了很久,护士出来了。保温桶还在她手里。

“大爷,病人今天还是昏迷,没法吃。”她的声音很轻。

舅舅点点头,接过保温桶:“那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拉住他:“舅,舅妈已经——”

他回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空,什么都没有的空。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们坐船回海城。一路上,他没再说话。保温桶里的早饭,凉了,他没打开过。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们,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晾。

舅舅进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没开。

我跟我妈站在院子里。

“天天这样。”我妈说,“每天四点起床,坐船去滨城,去ICU门口坐一会儿,再回来。怎么劝都不听。”

“多少天了?”

“从她进ICU那天算起,到今天……”我妈想了想,“一百零八天。”

“舅妈在ICU待了一百零五天。”

“对。那五天,是走了之后。”

我靠墙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舅舅家翻相册。老相册,塑料封皮都黄了,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插着。最早的几张是黑白的,舅舅站在工厂门口,穿着工装,年轻得不像话。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扎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

“这是你舅妈。”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我点点头。

“1973年拍的。那时候我刚进厂,她是我们车间主任的女儿。”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指着照片,“我追她追了两年,她妈不同意,嫌我穷。”

我翻到后面,彩色的照片,舅舅和舅妈站在海城码头上,背景是海。舅妈穿着碎花裙子,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这是1998年,我带她去普陀山玩。她第一次看海,高兴坏了。”舅舅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笑容,“晕船,吐了一路。”

再往后翻,是我。七八岁的样子,站在枇杷树下,手里举着一个大馄饨,咬了一半。舅妈在旁边,低头看着我,笑着。

“你舅妈最喜欢你。”舅舅说,“每年暑假都盼你来。你一来,她就包馄饨,包一大盆。”

“我记得。”我说,“舅妈包的馄饨最好吃。”

“她包的馄饨。”舅舅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去。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近照。舅舅和舅妈站在院子里,还是那棵枇杷树。舅妈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还在笑。舅舅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

“去年拍的。”舅舅说,“她那时候身体就不好了,不肯去医院,说浪费钱。我硬拉着去,查出来是这个病。”

“什么病?”

“脑子里长东西。医生说,手术风险大,可能下不来台。她说不做了,回家。”舅舅低着头,“我不同意。她说,老头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做啥手术?咱回家,该吃吃,该喝喝。”

“那后来怎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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