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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0章 窗户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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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满月那天,红梅请我吃饭。

还是在那个烧烤店,还是靠窗的位置。她抱着孩子,赵建国在旁边,一家三口坐在我对面。

安心睡着了,小小的脸埋在襁褓里,偶尔动一动嘴。

红梅说:“颖姐,谢谢你给孩子取名。”

我说:“客气什么。”

她说:“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

我说:“那行,我收下了。”

我们点了一桌子的串,边吃边聊。赵建国话不多,但一直在给红梅夹菜,给她倒水,给她递纸巾。红梅吃着吃着,抬头看他一眼,笑一笑,然后继续吃。

我看着他们,觉得挺好的。

吃到一半,红梅突然说:“颖姐,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在这儿喝酒的时候?”

我说:“记得。”

她说:“那天晚上,我说我累。”

我说:“记得。”

她说:“现在不累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真的,不累了。每天上班、带孩子、做饭,累是累,但不累心。”

我说:“那是因为有人分担。”

她看了看旁边的赵建国,说:“对,有人分担。”

赵建国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串。

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在门口分开。红梅抱着孩子,赵建国在旁边护着,慢慢往前走。我站在烧烤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车旁边,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星星挺多的,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的。

我上了车,发动,回家。

十三

安心一岁那年,红梅搬家了。

他们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在县城边上,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我去参观的时候,红梅给我倒水,说:“以后有空常来。”

我说:“行。”

安心在客厅里爬来爬去,抓着玩具往嘴里塞。赵建国蹲在旁边,一边护着她,一边傻笑。

红梅看着我,说:“颖姐,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我说:“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值。”

我说:“那就值。”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喝着水,看着她家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过来,轻轻飘动。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走的时候,红梅送我到门口,说:“颖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说:“咱俩谁跟谁。”

她笑了笑,说:“对,谁跟谁。”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抱着安心,冲我挥手。安心也学着妈妈的样子,挥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我笑了笑,走了。

十四

安心三岁那年,红梅的超市倒闭了。

不是她一个人的超市,是整个超市。老板经营不善,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员工们散了,各自找工作。

红梅失业了。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家里发呆。安心上幼儿园了,赵建国去上班了,就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不知道干嘛。”

我说:“再找找工作呗。”

她说:“三十七了,谁要。”

我说:“三十七怎么了,年轻着呢。”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她跟我说,这些年,她想过很多事。想过以前,想过以后,想过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说:“想明白了吗?”

她说:“想明白了,图个心安。”

我说:“那就行了。”

她说:“可我还没心安。”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欠豆豆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豆豆现在怎么样了?”

她说:“上初中了,学习还行,挺懂事的。他奶奶带着,但每个周末都来看我。”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可他从来没叫过我妈妈。”

我愣住了。

她说:“他叫我阿姨。”

我看着她的脸,发现她在笑,但眼眶红了。

我说:“他会叫的。”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等他长大了,懂了,就会叫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颖姐,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我说:“不是。”

她说:“那为什么?”

我说:“因为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

她想了想,说:“也许吧。”

我上了车,发动,走了。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十五

安心六岁那年,上小学了。

红梅去送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小小的背影走进教室,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中午她给我打电话,说:“颖姐,安心上学了。”

我说:“挺好的。”

她说:“我在校门口站了半天,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往里走。”

我说:“想什么呢?”

她说:“想豆豆。他上学的时候,我也送过他,那时候他才这么高。”

我说:“豆豆现在呢?”

她说:“上高中了,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前几天来看我,叫了我一声妈。”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我哭了半天。”

我说:“你看,我说过的,他会叫的。”

她笑了笑,说:“对,你说的对。”

那天下午,我们又约在烧烤店。她点了很多串,说要庆祝一下。庆祝安心上学,庆祝豆豆叫妈。

吃着吃着,她突然说:“颖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值了?”

我说:“怎么突然这么问?”

她说:“你看,我有两个娃,一个疼我的老公,一个住的地方,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说:“对,挺值的。”

她举起酒杯,说:“来,干一杯。”

我跟她碰了一下,喝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她给我讲安心的糗事,讲豆豆的成绩,讲赵建国的憨样。我听着,时不时笑两声,然后听她继续讲。

讲完了,她说:“颖姐,谢谢你。”

我说:“又来了。”

她笑了笑,说:“习惯了。”

我也笑了。

走出烧烤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发黄。她说:“我往那边走。”

我说:“我往这边。”

她说:“那行,路上慢点。”

我说:“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但很稳。走到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挥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车旁边,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我上了车,发动,回家。

十六

安心十岁那年,豆豆考上了大学。

红梅高兴得不行,非要请我吃饭。还是那个烧烤店,还是靠窗的位置。她坐在我对面,笑呵呵的,说:“颖姐,豆豆考上大学了。”

我说:“听你说了八百遍了。”

她说:“我就说,怎么着?”

我笑了,说:“行,你说。”

她给我倒酒,说:“来,喝一杯。”

我们喝着酒,聊着天。她给我讲豆豆考上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以后想干什么。我听着,时不时问两句,她就接着讲。

讲完了,她说:“颖姐,你说豆豆以后会不会恨我?”

我说:“不会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叫你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说:“对,他叫我妈。”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家,一路上她都在说胡话。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赵建国在家等着,看见她这样,赶紧接过去,扶到床上躺着。

我站在门口,说:“那我先走了。”

他说:“颖姐,谢谢你。”

我说:“客气什么。”

他笑了笑,把门关上了。

我下了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七

安心十二岁那年,红梅当外婆了。

不是安心生孩子,是豆豆。他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媳妇是同班的同学,两个人一起回的县城,开了个小店,卖奶茶。去年生了个闺女,红梅升级当奶奶了。

她给我发照片,抱着小孙女,笑得合不拢嘴。照片里,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也有皱纹了,但眼睛亮亮的。

我打电话给她,说:“恭喜啊,当奶奶了。”

她说:“谢谢谢谢,你来玩啊,看看我孙女。”

我说:“好,有空就去。”

她说:“一定得来啊。”

我说:“一定。”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抱着孩子,站在店门口,背后是奶茶店的招牌。阳光照在她脸上,亮晃晃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豆豆,也是这样笑着,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脸上也没皱纹。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想,就老了。

十八

安心十五岁那年,红梅给我打电话,说赵建国病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坐在病房门口,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怎么了?”

她说:“脑梗,抢救过来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我说:“医生怎么说?”

她说:“慢慢恢复,但可能回不到从前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说:“颖姐,我得照顾他。”

我说:“我知道。”

她说:“可能得好几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怕。”

我说:“我知道。”

她笑了笑,说:“你什么都知道。”

我说:“因为咱俩认识快五十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过去,家属拎着饭盒过去,病人在走廊里慢慢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她说:“颖姐,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我说:“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值。”

我说:“那就值。”

她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颖姐,你先回去吧,我得进去看看他。”

我说:“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嗯。”

我站起来,走了。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站起来,推开门,进了病房。门关上了,看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九

赵建国病了三年。

三年里,红梅没出过远门。每天在家照顾他,给他做饭,给他擦身,陪他说话。他说话不利索了,她就慢慢听,猜他说的什么。他走不动了,她就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挪。

我去看过他们几次。每次去,她都忙里忙外的,给我倒水,拿水果,然后坐在旁边,跟我聊天。赵建国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们,时不时笑一笑。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他喂饭。一勺一勺的,吹一吹,送进嘴里,再擦擦嘴角。他吃得慢,她就慢慢喂,不急不躁。

喂完了,她收拾碗筷,说:“他今天吃得挺好的。”

我说:“你辛苦了。”

她说:“不辛苦,应该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变了。变了很多。以前那个总是不安分的红梅,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照顾一个动不了的人。

她好像找到了什么。

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颖姐,谢谢你来看我们。”

我说:“别客气。”

她说:“有空再来。”

我说:“好。”

她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二十

赵建国走的那天,是个冬天。

红梅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说:“颖姐,建国走了。”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

她说:“今天早上,睡着走的,没受罪。”

我说:“你在哪儿?”

她说:“在家。”

我说:“我马上来。”

我赶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屋子里很安静,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亮晃晃的。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你还好吗?”

她说:“还行。”

我说:“想哭就哭吧。”

她摇摇头,说:“哭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变暗,最后消失。

天黑了,她站起来,说:“颖姐,你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我说:“你呢?”

她说:“我没事。”

我看着她,说:“真的没事?”

她点点头,说:“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站在客厅里,灯没开,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身上。

我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我走了。

二十一

赵建国的葬礼很简单。就请了几个近亲和朋友,在殡仪馆开了个追悼会。红梅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安心站在她旁边,已经是大姑娘了,扶着妈妈的胳膊。豆豆也来了,带着老婆孩子,站在后面。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红梅走过去,看了赵建国最后一眼。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

我跟着她出去,看见她站在门口,抬头看天。今天的太阳很好,照在她脸上,亮晃晃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颖姐,他走了。”

我说:“嗯。”

她说:“以后没人给我打豆浆了。”

我看着她,发现她在笑,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说:“你会想他的。”

她说:“已经想了。”

那天下午,我送她回家。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到了家门口,她下了车,对我说:“颖姐,谢谢你。”

我说:“别客气。”

她说:“进来坐坐?”

我说:“下次吧,你先休息。”

她点点头,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关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发动车子,走了。

二十二

赵建国走后的第二年,红梅搬来和我做邻居。

不是故意的,是凑巧。我家对门的房子要卖,她知道了,就买了下来。搬家那天,我去帮忙,她站在门口,看着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说:“颖姐,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我说:“是啊,天天能见。”

她说:“你不烦我就行。”

我说:“烦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搬完家,我们在她家坐着喝茶。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赵建国的照片,还有安心和豆豆的照片。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她说:“颖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长的?”

我说:“还好吧,才六十多。”

她说:“六十多了,一晃的事。”

我说:“是啊,一晃的事。”

她喝了一口茶,说:“有时候想想,以前那些事,就跟昨天似的。”

我说:“哪些事?”

她说:“那些事。”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那个小陈,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她说:“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我说:“正常,时间长了。”

她点点头,说:“时间长了,什么都忘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聊那些记得和不记得的事。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暗,屋子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她站起来,开了灯,说:“颖姐,留下吃饭吧。”

我说:“好。”

她去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些照片。赵建国、安心、豆豆、还有那个小孙女,一张一张的,笑得都很开心。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很漂亮。

她端着菜出来,说:“看什么呢?”

我说:“看夕阳。”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往外看。

她说:“真好看。”

我说:“是啊。”

她说:“颖姐,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想建国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都照亮了。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二十三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和红梅成了真正的老邻居。

每天早上,我去买菜,她在门口浇花,看见我,就挥挥手。下午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晒晒太阳,聊聊天。晚上吃完饭,有时候一起散步,绕着小区走一圈,然后各自回家。

她养了一只猫,白色的,胖胖的,叫团团。她说这猫是安心送的,陪她解闷。我去她家的时候,团团就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打呼噜。

有一次,我去她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团团,看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说:“想什么呢?”

她说:“想以前的事。”

我说:“哪些事?”

她说:“所有事。”

我在她旁边坐下,说:“想完了吗?”

她说:“想完了。”

我说:“然后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然后觉得,这辈子,还行。”

我笑了,说:“那就行。”

她也笑了,继续抱着团团,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二十四

那年冬天,红梅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感冒,但拖了很久不好。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去,小毛病,养养就好。

可养了一个月,还是不见好。

那天早上,我去她家,敲门,没人应。我有点慌,赶紧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说:“颖姐,我起不来了。”

我赶紧打120,把她送进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感冒,是肺炎。医生说,年纪大了,免疫力下降,得住院。

我每天去医院看她,给她带饭,陪她说话。她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见我来,就笑一笑,说:“又来了?”

我说:“不来谁给你送饭?”

她说:“安心来。”

我说:“她上班,别老折腾她。”

她点点头,没说话。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看着窗外发呆。窗外下着雪,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说:“看雪呢?”

她说:“嗯,好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雪花飘着,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她说:“颖姐,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我说:“你问过了。”

她说:“再问一遍。”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说:“我猜,是回家。”

我说:“回家?”

她说:“嗯,回那个不用想事儿的地方。”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颖姐,这辈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握住她的手,说:“咱俩谁跟谁。”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睡着了。

二十五

红梅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穿着那件米色的棉袄,围着我给她织的红围巾,站在医院门口等我。看见我的车,她挥了挥手,慢慢走过来。

我下车,扶她上车,说:“慢点。”

她说:“没事,好了。”

我看着她,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好了很多。我说:“回去好好养着,别老往外跑。”

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时不时看她一眼,她都没察觉。

到了楼下,我扶她下车,说:“慢点走。”

她说:“颖姐,我想去看看建国。”

我愣了一下,说:“现在?”

她说:“嗯,现在。”

我说:“行,我陪你去。”

我开车带她去公墓。一路上,她还是很安静,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公墓,我扶着她,慢慢走。走到赵建国的墓前,她停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赵建国,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笑呵呵的。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照片,说:“建国,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把围巾紧了紧,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蹲在那儿,跟赵建国说了很多话。说安心的事,说豆豆的事,说小孙女的事,说自己生病的事。说完了,她站起来,说:“行了,走吧。”

我说:“这就走?”

她说:“嗯,说完了。”

我扶着她,慢慢往回走。走到车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下次再来。”

我打开车门,扶她上车。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二十六

安心结婚那年,红梅七十一了。

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摆了二十多桌。红梅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坐在主桌上,笑眯眯的。

安心穿着白色婚纱,挽着新郎的手,一桌一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安心弯下腰,抱了抱红梅,说:“妈,谢谢你。”

红梅眼眶红了,说:“傻孩子,谢什么。”

安心说:“谢谢你把我养大。”

红梅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新郎在旁边站着,憨憨地笑,有点像当年的赵建国。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安心出生的时候,我还在医院陪着她。现在安心结婚了,红梅头发都白了。

婚礼结束的时候,红梅拉着我的手,说:“颖姐,陪我坐一会儿。”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宾客慢慢散去。酒店的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把剩菜倒进塑料袋里,把空瓶子收进纸箱里。

她说:“颖姐,安心嫁人了。”

我说:“是啊。”

她说:“豆豆也成家了。”

我说:“是啊。”

她说:“建国走了好几年了。”

我说:“是啊。”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就剩咱俩了。”

我笑了笑,说:“就剩咱俩了。”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说:“老了,爱哭。”

我说:“正常。”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到了楼下,她下了车,对我说:“颖姐,上来坐坐?”

我说:“好。”

我们上了楼,她开了门,团团跑过来,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她弯下腰,抱起团团,说:“饿了吧,给你弄吃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里忙外。给团团倒猫粮,换水,然后去厨房烧水泡茶。

她端着茶出来,坐在我旁边,说:“喝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安心结婚,你开心吗?”

她说:“开心。”

我说:“那就好。”

她抱着团团,看着窗外的夜色,说:“颖姐,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我说:“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值。”

我说:“那就值。”

她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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