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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槐花落在那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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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男人还在等你回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哭一样。她说,我知道,可我回不去了。我要是回去,我这辈子在他跟前都抬不起头来,他对我好,我心里更难受。

我说,那孩子呢?你不想孩子?

她没说话,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青菜叶子上,亮晶晶的一颗。

过了很久,她说,想。天天想。想得睡不着觉。可是我想有什么用?我回去了,孩子就有妈了吗?孩子会怎么看我?村里人会怎么看我?他……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对我吗?

我说,他能的,他还在等你。

她摇摇头,说,你不懂。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回不去的。

她说完,提着那袋青菜,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田颖,你要是见着他,别告诉他你见过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让他死心吧。等久了,就不等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风吹过来,巷子里的藤蔓晃动着,地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亮晶晶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红薯,已经凉了。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我没直接回家,骑着电动车去了李满仓家。他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平房,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院门开着,屋里亮着灯,我走进去,看见他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田颖?你怎么来了?

我说,满仓哥,我今天去临市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哦。

我说,我看见她了。

他站起来,手抖了一下,烟掉在地上。他说,她……她还好吗?

我说,不好。看着瘦了,也老了,穿的也不好。

他站着,没说话。

我说,她问你了,问你瘦了没有,问孩子好不好。

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说,她说让你别等她了,她说她回不来了。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屋里的灯光黄黄的,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佝偻的背,照出他花白的头发。他其实也不老,才三十多岁,看着却像个四五十岁的人。

院子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小的,哇哇地哭,边哭边喊妈。他猛地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说,满仓哥,我先走了。

他没留我,也没送,就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抖着。

我走出院子,骑上电动车,往家走。村里的路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地方,坑坑洼洼的,颠得我手发麻。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有狗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我忽然想起来,李桂花走的那天,厂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正开花,落了一地的白。她穿着那件粉色的薄外套,从宿舍楼那边走出来,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当时在值班室里,看见她走出去,还想着她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后来才知道,她那天就没打算再回来。

她走出去的时候,槐花正落着,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拍,就那么走出去了。

我骑在车上,风刮着,狗叫着,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想,她走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有没有想过,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应该有吧。

可她还是走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车间里干活,张翠芬又凑过来,说,哎,你听说没有?李桂花那个男人,昨天又去临市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邻居说的,说他昨天半夜骑电动车走的,今天早上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我没说话,低头干活。

张翠芬又说,你说这人是不是傻?老婆都跟人跑了,他还去找,找什么找?找回来也是个破鞋,还能要?

我抬起头来看她,说,翠芬姐,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她愣了一下,说,怎么了?我说错了?

我说,她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少嚼两句,积点德。

她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说,哟,田颖,你跟她关系好?她给你什么好处了?她那种人,你也护着?

我说,我没护着她,我就是觉得,她的事,轮不到咱们说。

她又哼了一声,扭着胖身子走开了。

我继续干活,手上的动作很快,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我想起李桂花在巷子里流着眼泪问我的话,孩子还好吗?老大上学了吗?老二老三还闹不闹?她问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不是装出来的。她想孩子,她真的想。

可她就是不回去。

她说她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回不去,是回不去那个家,还是回不去从前那个自己。

又过了几天,我在厂门口又看见了李满仓。他蹲在老地方,那棵老槐树底下,跟前停着电动车,车上绑着一床棉被,还有一袋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衣服。

我走过去,说,满仓哥,你又来了?

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前几天好一点,没那么肿了。他说,田颖,我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我说,去哪儿?

他说,去临市。我不等她了,我去找她。

我说,你不是说,她不愿意回来,你拽她回来,她会恨你一辈子吗?

他说,恨就恨吧。恨我也比她在外面受苦强。

我看着他,他蹲在那儿,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看着跟个流浪汉一样。可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前几天是灰的,今天有一点亮。

我说,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他说,知道。上次我去找着了她住的地方,没敢进去。这回我去,我要进去,我要把她带回来。

我说,她要是不跟你回来呢?

他说,那我就求她,跪着求她。她要是不回来,我就在那儿等着,等到她回来为止。

我说,你不上班了?孩子不管了?

他说,孩子我妈带着,我跟我妈说了,她让我去。她说,媳妇是咱家的人,得找回来。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来,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落下来,黄的,飘在他头上身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田颖,我走了。

我说,你骑车去?一百多里呢。

他说,没事,骑车慢点,天黑前能到。

他骑上电动车,绑了绑后座的棉被,冲我点了点头,然后一拧油门,往村外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

我忽然想,他这一去,能把李桂花带回来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会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白花花的,像是落了一层霜。我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了好久才停。

我想起李桂花说过的那句话,嫁人别嫁太老实的,老实人没用。

可那个老实人,骑着电动车,跑了一百多里路去找她了。

他有用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张翠芬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不?李桂花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说,回来了?

她说,回来了。昨天晚上,她男人把她带回来的。我听我邻居说的,说她男人在她那儿等了一天一夜,她才肯跟他回来。

我说,那她现在在家?

她说,在家。我邻居看见了,说她瘦得跟个鬼一样,脸黄黄的,眼睛凹进去,看着老了十岁都不止。

我没说话,低头干活。

张翠芬又说,你说她回来干嘛?丢人现眼的,要是我,我就死在外面也不回来。

我抬起头来,说,翠芬姐,你能不能积点德?

她又哼了一声,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骑了电动车去了李满仓家。

院子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李桂花坐在堂屋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小孩的衣服在缝。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确实黄了,瘦了,眼睛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田颖,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说,回来了?

她说,嗯,回来了。

我说,还好吗?

她说,还行吧,就那样。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缝衣服,手有点抖,针脚歪歪扭扭的。院子里有三个孩子在玩,老大是个女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老二是个男孩,追着一只鸡跑,老三是个小的,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看着她妈,也不出声。

我说,孩子还好吗?

她说,还好,没瘦,就是小的老找我,晚上不抱着我不睡。

我说,那你男人呢?

她没说话,低着头缝衣服。

屋里头忽然走出来一个人,是李满仓。他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我,说,田颖,喝水。

我接过来,说,谢谢满仓哥。

他站在旁边,看着他媳妇,眼神软软的,像看着什么宝贝一样。他说,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桂花低着头,没看他,手里的针还在动,一下一下的。

我喝了口水,站起来说,我走了,还要上班。

李桂花抬起头来,说,田颖,谢谢你来看我。

我说,没事,你好好过日子吧。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前几天在巷子里看见的好一点,但还是不像以前那种笑。

我走出院子,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门口坐着,低着头缝衣服,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鸡在跑,狗在叫,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她真的回来了吗?

她的人回来了,心呢?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个老实人,会一直等着她,等着她的心也回来。

我骑上车,往厂里走。路边的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风一吹,刷刷地响。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烟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眨了眨眼睛,继续往前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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