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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你走的那天没有下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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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几口饭,忽然又问:“田姐,你为啥离的?”

我说性格不合。

“就这?”

就这。

那天下午下班,林晓追上来,塞给我一袋橘子。

“我妈从老家带来的,特别甜,你尝尝。”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跑着去赶公交了。

我拎着那袋橘子站在单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跑起来的背影,有点像二十岁的我自己。

二十岁那年我刚进厂,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周明远在隔壁车间,开机床。我们俩的工位隔着一条过道,每天能看见对方几回。

有一回加班到半夜,我去食堂打饭,碰见他也在。食堂只剩馒头和咸菜了,我俩一人拿了一个馒头,坐一张桌子吃。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我把自己那个掰了一半给他。

他说不用。

我说吃吧,我不饿。

他接过去,低头吃了。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谁追谁,就是有一天他问我,你下班有空吗?我说有。他说那我送你回家吧。我说好。

就这么简单。

那时候我真以为,一辈子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婆婆后来给我打过电话。

“小颖,”她在那头声音低低的,“那姑娘……明远跟她……是我没教好他。”

我说阿姨,不怪您。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没福气。”

我没说话。

她又说:“那张卡,明远跟我说了。他还给你。”

我说不用。

“他不能要,”婆婆的声音忽然硬起来,“那是你的钱。他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电话挂了之后,过了两天,那张卡真的寄回来了。

用挂号信寄的,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就一句话:

“田颖,对不起。”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写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里,和那三年的电话记录放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周明远那三年其实一直有回来过。

是李姐告诉我的。

有一天中午吃饭,她忽然说:“田颖,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去年,去年冬天,我看见周明远了。”

我看着她。

“在咱们单位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她低着头,“我当时没敢告诉你。”

我说没事。

“还有,”她抬起头,“我听人说,他在外面那两年,其实混得不太好。进的那个厂,老板跑路了,工资都没发。后来换了好几个地方,才慢慢稳下来。”

我说嗯。

“他每个月给你打钱那会儿,自己在外头住的是地下室,吃的是馒头就咸菜。”李姐叹了口气,“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我放下筷子。

那天的红烧肉我没吃完。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十二万七。

三年。

他在地下室里住着,吃馒头咸菜,每个月给我打钱。

我把卡放回抽屉,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上写着“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前几天我妈又打电话来。

“田颖,你姨说有个男的,在银行上班,离异没孩子,你要不要见见?”

我说不见。

“你——”她在那头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就是最大的问题!”她的声音提高了,“你三十四了,田颖!再拖下去,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我说妈,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什么数?你心里就装着那个周明远!可他呢?人家孩子都快生了!”

我听着她在那头喘气。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来:“小颖,妈不是逼你。妈是怕你一个人……”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对面的楼里亮起一盏盏灯,有人影在窗后走动。有一户人家在做饭,油烟从窗户飘出来,带着一点辣椒的香味。

我想起以前,我和周明远也这样。

下班回来,他做饭我打下手。他嫌我切菜慢,我嫌他盐放得多。炒着炒着,他忽然回头亲我一下,说老婆你今天真好看。我说滚蛋,油溅到我衣服上了。

那样的日子,现在想想,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他亲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前天林晓跟我说,她离婚了。

我吓了一跳:“你不是刚结婚吗?”

“是啊,”她耸耸肩,“三个月。受不了了。”

我说这才三个月。

“三个月还不够吗?”她眨眨眼,“田姐,你离了几年了?”

我说三年。

“那你想不想再找?”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田姐,你这样的人,其实不适合结婚。”

我说为什么?

“因为你太认真了。”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认真的人,容易受伤。”

说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想着她的话。

认真的人容易受伤。

可如果不认真,那结婚又有什么意思?

周明远昨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号码是新的,我存过那个旧的,显示不是好友。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田颖,孩子生了,是个女孩。六斤二两。”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小萍说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

好人。

我回他:“恭喜。”

然后把他拉黑了。

不是我恨他。

我只是不想再收到这样的消息了。

今天早上我去超市买菜,又看见那个卖鱼的大姐。她认识我,每次去都喊我:“妹子,今天的鱼新鲜,来一条?”

以前周明远爱吃鱼,我隔三差五就来买。后来他走了,我就不怎么买了。一个人吃不完,懒得做。

今天大姐又喊我,我摆摆手说不用。

她也不勉强,转头去招呼别人。

我推着车往前走,走到生鲜区,看见有人在挑五花肉。

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拿着手机对着肉拍照,大概是在问老婆选哪块。他拍完一张,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挑了一块放进购物车。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婆说要做红烧肉,我第一次买,不知道哪个好。”

我说你选那块就挺好,五花三层。

他谢了我,推着车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来,周明远以前也不会挑肉。他第一次去我家,我妈让他去买菜,他买回来一块全是肥的,我妈气得直摇头。后来他学会了,每次去都抢着挑,比我挑得还好。

我站在生鲜区,站了很久。

最后我也挑了一块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的。

回家炖上,收汁的时候撒了一把冰糖。

一个人吃了两碗饭。

晚上李姐打电话来,问我去不去跳广场舞。

我说不去。

“来吧,新换了领舞,可帅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你都一个人窝多久了?出来活动活动。”

我说行吧。

换上运动鞋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散步。我跟在他们后面,慢慢往广场走。

广场上音乐震天响,一群大妈在前面跳,后面零星站着几个年轻点的。李姐在人群里朝我挥手,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音乐是《最炫民族风》,节奏很快。

我跟着前面的人瞎比划,跳得乱七八糟。李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田颖,你这是跳舞还是做操?”

我说差不多差不多。

跳着跳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和周明远还没结婚,有一回逛街,看见有人在广场跳舞。他说以后老了你也来跳?我说我才不来。他说那我陪你。我说你跳得比我还难看。他说难看就难看,咱俩一起难看。

后来我们结婚了。

后来他走了。

后来我又一个人站在这里,跟着一群陌生人跳《最炫民族风》。

音乐震得我耳朵疼。

我跳完一支舞,跟李姐打了个招呼,慢慢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那个超市里挑五花肉的年轻男人。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你住这儿?”他问。

我说嗯。

他指了指楼上:“我住你楼上,刚搬来的。”

我说哦。

他举起手里的袋子:“我老婆说肉买得不错,让我谢谢你。这个给你。”

是一盒草莓。

我接过来,说谢谢。

他笑了笑,上楼去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盒草莓。

红红的,挺好看的。

回到家,我把草莓洗了,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不用开灯。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盒草莓,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想着周明远,想着他那个刚出生的女儿,想着我自己的三十四岁,想着楼上的年轻男人,想着他老婆说的那句“肉买得不错”。

想着想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手机响了,是李姐发的微信:“田颖,明天还来不?”

我回她:“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着。

月亮还是那么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没有人,只有影子。

远处的广场上,音乐还在响,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是什么歌。

我想起周明远那天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不对,那是白天。

我记错了。

那天是白天,大太阳,晒得人眼睛疼。

他上了公交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后来我就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超市买肉。

学会了把回忆放在抽屉里,和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放在一起。

学会了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说,离了,性格不合。

学会了在月亮很亮的晚上,一个人站在窗边,想一些有的没的。

窗外的风有点凉了。

我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屋。

茶几上的草莓还没吃完,明天得记得放冰箱。

睡觉前,我给李姐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早点叫我,我怕起不来。”

她回我:“知道了,睡吧。”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想起今天下午在超市,那个年轻男人问我怎么挑肉。

我告诉他,要挑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

他谢了我,推着车走了。

我不知道他做的红烧肉好不好吃。

我也不知道他老婆会不会夸他。

我只知道,明天又是个新的日子。

我得早起,去上班。

食堂可能有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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