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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结婚那天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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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他站在闸机外面,冲我挥手,“谢谢你啊,陪我说话。”

“不用谢。”我说,“你那个钻戒,不想扔就别扔,留着,将来送别人。”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他在身后喊:“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过头,冲他摆摆手:“有缘再见!”

他没再喊,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

我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打开窗户,听见楼下有人在吵架,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嗓门大,男的嗓门小,吵着吵着,女的哭了。

我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是田斌塞给我的那根,我一直没扔,放在包里,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我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手机响了。

是周正平。

“到了?”

“到了。”

“吃饭没?”

“没。”

“那出来吃,我知道你们公司附近有家面馆,好吃。”

我愣了一下:“你在我们公司楼下?”

“对,刚谈完生意路过,想着你可能还没吃。”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换件衣服。”

挂了电话,我把烟摁灭,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突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愣住了。

多久没笑了?

不知道。

那家面馆在公司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到的时候,周正平已经占好了位置,正对着门口,看见我,他站起来招招手。

“坐,我给你点了招牌牛肉面,不够再要。”

我坐下,看着面前的碗。牛肉堆得满满的,汤是酱色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面?”

他愣了愣:“不知道啊,我就觉得这家的牛肉面最好吃,你要是不喜欢,咱换一家?”

我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真好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周正平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面,他送我回出租屋。走到楼下,他突然站住了。

“田颖,”他看着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我那个孩子,不是跟我妈过。”

我愣了一下。

“是跟我过。”他低下头,“我妈身体不好,带不了。我找了个保姆,白天带,晚上我回去带。早上送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周末带他去公园。”

我看着他的头顶,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像是睡翘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为啥不早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怕你介意。”

“那你现在为啥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跟你继续处下去,瞒着,心里不踏实。”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飘下来,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不知道是电视剧还是真人。

“周正平,”我说,“你明天有空吗?”

他愣了愣:“有。”

“那明天,带我去看看你儿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半天没动。

“咋?不愿意?”

“不是不是,”他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田斌眼睛里见过,在火车上那个叫李响的小伙子眼睛里也见过,那是希望的光,亮得刺眼。

“行,”他终于说,“明天,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田斌发来的消息。

“姐,妈今天念叨你了,问你吃饭没。”

我回他:“吃了,牛肉面,好吃。”

“那就行。对了,那个姓周的,妈又打听了一遍,说人还行,就是带个孩子,怕你受委屈。”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姐,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处了。妈那边我顶着。”

我盯着屏幕,眼眶突然酸了。

“不委屈。”我回他,“孩子我还没见,见了再说。”

“行,那你早点睡。”

“嗯。”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好像又看见了那条土路,土路两边的麦田,麦田尽头的村子。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田斌蹲在门口抽烟,我爸的遗像挂在墙上,冲我使眼色。

我还看见了周正平,他坐在茶馆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撸起袖子,给我看那道疤,说,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我还看见了火车上那个叫李响的小伙子,他嗑着瓜子,说,嗑着嗑着就不疼了。

我还看见了我自己,三十岁,没结婚,没对象,在城里打工,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我妈说我是她的骄傲,但我知道,她更希望我有个家。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没擦,就那么躺着,听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天下午,周正平来接我。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大众,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儿童座椅,座椅上坐着一只布偶熊,歪着脑袋,冲我傻笑。

“不好意思啊,”他把布偶熊拿起来,扔到后座,“我儿子放的,说这是他的保镖,出门得带着。”

我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他叫啥?”

“周沐阳。”周正平发动车子,“沐是沐浴的沐,阳是阳光的阳。他妈起的,说希望他像阳光一样。”

“好听。”

“嗯。”他顿了顿,“他妈是幼儿园老师,挺会起名的。”

我没再问。

车子穿过市区,开进一个老小区。小区里的树很高,把阳光都遮住了,到处是凉飕飕的阴影。他把车停在楼下,带我上了三楼。

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仰着脸看我。

是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他穿着件蓝色的毛衣,毛衣上绣着一只卡通熊,跟后座那只一模一样。

“爸爸,”他拽着周正平的衣角,“这是谁?”

周正平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这是田阿姨,爸爸的朋友。”

“阿姨好。”小男孩看着我,声音软软的,像。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你好。”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摆着一排布偶熊,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表情。茶几上放着一盒积木,已经搭了一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你搭的?”我指着积木。

周沐阳点点头,又摇摇头:“爸爸搭的,我拆的。”

周正平在旁边笑:“对,他搭完我就拆,拆完我再搭。”

我看着他,又看看周正平,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那个下午,我在他们家待了三个小时。

周正平做饭,我和周沐阳搭积木。他教我搭城堡,说城堡里住着国王、王后和公主。我问国王是谁,他说是爸爸。问王后是谁,他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还没回来。问公主是谁,他说是隔壁的小美,但小美不跟他玩,因为她喜欢奥特曼。

吃饭的时候,周正平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周沐阳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周正平一边给他擦嘴一边自己吃,忙得团团转。

吃完饭,周沐阳困了,周正平抱他去卧室睡觉。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排布偶熊,一个个数过去,一共十三个。

周正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数第十三只。

“困了?”他问。

“没。”

他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他妈走的时候,他刚两岁。”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要账。她受不了,说离婚,孩子归我,她净身出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不怪她,换我我也受不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周正平,”我说,“你为啥要跟我说这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道,就是想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两把小扇子。

“田颖,”他突然说,“你要是觉得累,就别处了。我一个人能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周正平,明天我请个假,陪你去接周沐阳放学。”

他愣住。

“他喜欢奥特曼是吧?明天我给他买个奥特曼,比隔壁小美那个还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三天后,我回了趟村。

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你咋又回来了?”

“休假。”我把包放在门口,走过去帮她捡衣架,“妈,我跟周正平处着呢。”

她愣住。

“他有个儿子,叫周沐阳,六岁,挺乖的。”我一边帮她晾衣服一边说,“下周末带他回来给你看看。”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动。

然后她突然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看见她站在我爸的遗像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

她回过头,满脸都是泪。

“你爸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瘦瘦小小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干柴。我这才发现,我妈老了,真的老了,老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上次还多。田斌啃着鸡腿,冲我挤眉弄眼。我没理他,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正平。

“睡了没?”

“没,吃饭呢。”

“周沐阳让我问你,奥特曼买了吗?”

我笑了:“买了,明天送过去。”

“他说谢谢阿姨。”

“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一抬头,发现我妈正盯着我看。

“那孩子,”她小心翼翼地问,“啥时候回来?”

“下周末。”

她点点头,又开始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又说:“他喜欢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我想了想:“他爱吃糖醋排骨。”

“行,我买最好的排骨。”

我看着我妈,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我妈。

那个逼我相亲,想把我“卖”了换彩礼的我妈。

那个在我爸走后一个人拉扯我们仨,吃了上顿没下顿,却从没让我们饿过一顿的我妈。

那个嘴上说着“你咋还不结婚”,心里却怕我受委屈的我妈。

我端起碗,把脸埋进饭碗里,不让眼泪掉下来。

下周末,周正平带着周沐阳来了。

小家伙穿着我买的奥特曼卫衣,手里抱着我送的奥特曼玩具,站在我家院子里,仰着脸看那棵枣树。

“阿姨,这树能爬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你想爬?”

“想,但是爸爸不让。”

周正平在旁边笑:“对,我不让,摔了咋办。”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糖醋排骨。周沐阳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

“奶奶好!”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好,好,快坐下吃。”

那天中午,阳光很好。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饭,周沐阳把糖醋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我妈不停地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笑。田斌在旁边逗他,问他奥特曼厉不厉害,他说厉害,比爸爸还厉害。

周正平坐在我旁边,悄悄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吃完饭,周沐阳困了,我妈抱他进屋睡觉。田斌去镇上办事,院子里就剩我和周正平。

“你妈挺喜欢他的。”周正平说。

“嗯。”

“那你呢?”他看着我,“你喜欢他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周正平,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在想,这人真不会说话,上来就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会说话,你是不想说假话。”

他没吭声,只是看着我。

“周沐阳那孩子,”我顿了顿,“我喜欢。”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周正平,”我说,“咱俩的事,咱俩处。你别因为我喜欢他,就觉得欠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田颖,”他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

“你说话太直接了,不按套路来。”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靠在他肩膀上。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发懒。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是田斌回来了。

“周正平,”我闭着眼睛说,“咱俩结婚吧。”

他愣住。

“啥?”

“结婚。”我说,“你不是想结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田颖,”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再说一遍?”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我说,咱俩结婚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行。”

那天晚上,周正平带着周沐阳回城里了。

走之前,周沐阳拉着我妈的手,说:“奶奶,我下周还来。”

我妈蹲下来,摸着他的头:“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一直看到车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回到家,她坐在床上,开始翻箱倒柜。

“妈,你找啥?”

她没理我,继续翻。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耳环。

“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她把耳环递给我,“你结婚那天戴。”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妈……”

“行了,早点睡。”她躺下,背对着我,“明天回城里上班去,别老请假。”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坐火车回城里。

火车上,我又遇到了那个叫李响的小伙子。

他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坐在我对面,正低头玩手机。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姐,又是你?”

“嗯。”我坐下,“你呢,还疼不?”

他摸摸胸口,笑了笑:“还疼,但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他从包里掏出两袋瓜子,一袋递给我:“来,嗑瓜子。”

我接过来,撕开,倒在小桌板上。

火车开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板上,照在瓜子上,照在他脸上。

“大姐,”他突然问,“你最近咋样?”

我嗑着瓜子,看着窗外。

“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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