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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暴雨天,老周来找我的时候,浑身湿透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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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傍晚,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周小月站在门口。

她瘦了。

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干干净净的,可脸色苍白,眼眶白。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月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床边,她站住了,低头看着老周。

“爸。”

就一个字,老周的眼泪就下来了。

“小月……小月……”他伸出手,想拉她的手,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够不着。

小月低下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细,和老周那双粗糙的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爸,对不起。”

老周摇头,眼泪流了满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小月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周摸着她的头,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月出来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颖子姐,谢谢你。”

“你谢我干啥?你应该谢谢你爸,养了你十九年。”

她的眼眶红了红,低下头。

“你为啥不回来?”我忍不住问,“你爸病成这样,你为啥不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颖子姐,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夕阳把一切染成橘红色,蝉叫得人心烦。

小月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亲爸,不是好人。”她突然开口。

我愣住了。

“他当年抛弃我妈和我,是因为我妈生的是女儿。他想要儿子。后来他娶了别人,生了儿子,人家把他的钱骗光了,跑了。他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那辆大奔呢?那个别墅呢?”

“借的。”小月抬起头,看着我,“车是借朋友的,房子是租的。他说他有多少多少资产,都是骗人的。他骗我回去,是想让我……让我……”

她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让你干啥?”

“让我去嫁给一个老板的儿子,五十多岁的老板的儿子,三十多了,脑子有问题。他说我嫁过去,就能拿到彩礼,就能帮他还债。”小月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这是为我好,说那人家里有钱,我嫁过去能享福。”

我听得浑身发冷。

“那你……你为啥不早说?”

她摇摇头:“我说不出口。我……我太傻了,以为他真的有钱,以为他能供我念大学,以为这样我爸就不用那么累了。我……我想减轻我爸的负担,可我不知道……”

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颖子姐,我不是故意不回来。他……他不让我回来,把我的手机没收了,把我关在房间里。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你跑出来了?”

她点点头:“今天趁他出门,我从窗户翻出来的。跑了很远,才找到电话亭,给你打了电话。”

我这才想起,刚才确实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你亲爸知道你跑了吗?”

“不知道,但他迟早会知道。”她擦了擦眼泪,“我不怕他,我要回来照顾我爸。他不配当我爸,我爸只有一个人,就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小月,你知道你爸的病吗?”

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颖子姐,我……我能做什么?我该怎么救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胃癌晚期,医生说得很清楚,做化疗也只能延缓,不可能治愈。

“你陪着他。”我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陪着他。”

小月点点头,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颖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蠢什么?”

“我……我为了一个骗子,差点失去最爱我的人。”

我看着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金色:“人都会有蠢的时候,重要的是,你知道谁才是真的对你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的门里。

老周最终还是没做化疗。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做了也没用。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做化疗也只是多受罪。

小月天天在医院陪着,给他擦身,给他喂饭,给他讲学校的事。老周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能吃点流食,还能笑。

有一天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颖子,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帮我把小月找回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不是我把她找回来的,是她自己跑回来的。但我没说,有些事,不需要说那么清楚。

老周又看向小月:“闺女,爸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在火车站把你捡回来。”

小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在他身上,喊了一声“爸”,就哭得说不出话。

老周摸着她的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哭啥,爸高兴着呢。爸这一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老周走了。

走得很安静,睡着觉就走了。小月守在他床边,一觉醒来,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

我去的时候,小月坐在床边,握着老周的手,一动不动。那只手已经凉了,她还是握着。

“小月。”我轻轻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颖子姐,我爸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老周的手放好,替他掖了掖被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他。

“他说他这辈子值了。”她看着我,“可我不值。我还没让他享福呢,还没挣钱给他养老呢,还没让他看到我毕业、工作、嫁人呢。”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怀里抖得厉害,可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老周的丧事是村里人帮着办的。小月跪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劝都没用。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小月捧着老周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雨水顺着照片往下流,流到老周的脸上,像是他在哭。

可我知道,老周不会哭。他这辈子,只会笑。苦的时候笑,累的时候笑,高兴的时候更是笑。他笑着把那个从火车站捡来的小丫头养大,笑着看她考上大学,笑着送她远行,最后笑着离开。

坟堆起来的时候,小月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头。

“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好好做人,一辈子记住你的恩情。”

雨越下越大,把她的声音冲得断断续续。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新坟,想起老周那天在厂门口的样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千块钱,说是借的。

他不知道,那一千块钱,其实是我妈偷偷塞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他。我妈说,老周这人,一辈子不欠人情,要是直接给他,他肯定不要。让我假装借给他,他才会收下。

老周转过身,走进雨里的那个背影,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小月回了学校。她那个所谓的亲爸,再也没出现过。听小月说,她回去报了警,那人就跑了,再没敢找她。

小月念的是师范,毕业后回到县里当了一名小学老师。每个月发了工资,她都会买点东西,去老周坟前坐坐。有时候是烟,有时候是酒,有时候就是几块糖。老周生前爱抽烟,爱喝酒,也爱吃糖,可他舍不得买。

有一次,我去老周坟前碰见她。她坐在坟边的石头上,跟老周说话。

“爸,这个月我们班考了全年级第一,你高兴不?”

“爸,我谈了个对象,是学校的体育老师,人挺好的,下回带来给你看看。”

“爸,我攒了点钱,准备在县城买个小房子,等我买了,就把你接过去。哦不对,是把你照片接过去。”

我站在远处,听着她说这些家长里短,心里又酸又暖。

她看见我,站起来打招呼:“颖子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坟前的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小月,你恨他吗?”我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谁?我爸?”

“你亲爸。”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恨。要不是他,我还遇不到我爸呢。”

风吹过来,把坟前的纸灰吹得飘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颖子姐,你知道吗,我爸其实不叫周建国。”她说,“我爸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学,连名字都不会写。后来去火车站扛大包,要登记名字,他就随口说了个‘周建国’。他说,建国好,听着就喜庆。”

我笑了,老周这人,还真是。

“他这一辈子,就盼着国家好,盼着日子好,盼着我有出息。”小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他现在肯定在天上看着我呢,我得好好活,不能让他失望。”

我也站起来,和她一起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坟在山坡上,孤零零的,可被太阳照着,又觉得挺温暖。

小月突然说:“颖子姐,你还记得那天我爸去你们厂里找你借钱吗?”

“记得。”

“那天他其实是去跟我告别的。”小月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病得重,想去省城再见我一面,可身上没钱,就去找你借。”

我看着她。

“他见到我了。”小月的眼泪又掉下来,“可他没跟我说话,就站在学校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他说,看我过得挺好,他就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的青草味。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有人家的烟囱里飘出白色的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了。

“那天雨那么大,他站了多久?”

“不知道。”小月摇摇头,“后来听门卫说,他在那站了一下午,浑身都湿透了。走的时候还跟门卫说,他闺女在里面念书,让他多关照。”

我闭上眼睛,好像又看见那个站在雨里的身影。瘦瘦的,佝偻着背,穿着旧汗衫,脚上是裂了口的黄胶鞋。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学校的铁门,远远地看着他养大的闺女。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雨里。

那一转身,就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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