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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他说的那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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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啥都不会变。他明天照样刷手机,照样听龙哥说透人生,照样觉得世界欠他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的排骨炖好了,他会吃,会说“好吃”,会吃两碗。

这就够了。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在给弟夹菜,让他多吃点。爸不说话,闷头吃饭。我弟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爸,妈。”

我们都看他。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咋了?”妈问。

“没……没啥。”他又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放下。

“爸,你下矿那会儿……苦不苦?”

爸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咋问这个?”

“我想知道。”

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苦啥苦,都那么干。”

“那你……”

“吃饭。”

爸没让他说完。但我看见爸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

妈看看爸,又看看弟,说:“你爸那会儿可苦了,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井下又黑又闷……”

“行了,”爸打断她,“说这干啥。”

妈不说了。

弟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弟这辈子,可能第一次问他爸“苦不苦”。

他爸这辈子,可能第一次被儿子这么问。

他们都不太会说话。他们不知道该说啥。

但有些话,不说,也都知道。

吃完饭,弟去洗碗。妈说不用,他非要洗。妈站一边看着,嘴里念叨“水开小点”“洗洁精别放太多”“碗底要冲干净”。弟嗯嗯地应着,一个一个洗。

爸进里屋看电视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弟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水溅得到处都是,但他在洗。

这就挺好。

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看看我,又看看厨房那边,忽然压低声音:“你弟今天咋了?咋怪怪的?”

“没啥,”我说,“就是长大了点。”

“长大了?”妈不明白,“他二十三了,还长大?”

“嗯,长大。”

妈想了想,没再问。她靠进沙发里,叹了口气:“今儿赶集走得累,这腿啊,越来越不行了。”

“我明天给你买个泡脚盆,电的那种,能按摩。”

“不用,乱花钱。”

“不贵。”

“那也别买,你那钱攒着,以后用。”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说啥她都会说“不用”。

但她用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是我买的?她嘴上说不用,用起来可开心了。

妈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其实高兴。

弟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妈说:“洗完了?过来坐会儿。”

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三个挤在旧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联播完了,天气预报开始了,说明天有雨。

“明天上班带伞。”妈说。

“嗯。”我应了一声。

弟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姐,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吧,万一雨大。”

我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看着电视。

“行。”我说。

他点点头,还是没看我。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憋住了。

我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窗外头,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要下雨的样子。

但这个旧沙发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弟上班,爸妈在家。周末我回去,弟有时候也在。我们吃饭,说话,看电视,各刷各的手机。

但有些东西变了。

弟刷手机的时候少了。有时候他回来,会跟爸坐一块儿,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爸不太会聊,但弟问啥,他就答啥。问以前的事,问矿上的事,问小时候的事。

爸说着说着,会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年轻时候一样。

妈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插几句。她说的事,爸不记得,她说爸那会儿咋样咋样,爸就嘿嘿笑,说“有这事?”

有。

都有。

那些事,都在他们身上刻着呢。刻在手上,刻在腰上,刻在脸上的皱纹里。

有一回,弟跟我说:“姐,我想给爸买件新衣服,他那件夹克太旧了。”

我说:“行啊,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们去了县城,挑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跟爸那件差不多,但料子好一些。弟掏的钱,他说他攒的。

回来给爸,爸说:“买这干啥,我有。”

弟说:“你那件旧了,换新的。”

爸说:“旧的还能穿。”

弟说:“买了就穿呗,又不退。”

爸接过去,试了试,大小正好。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妈在旁边说:“好看,精神多了。”

爸说:“嗯。”

然后他就穿着那件新夹克,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完又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了。

“咋不穿着?”妈问。

“留着以后穿。”

“以后啥时候?”

爸没答,但我知道。

他舍不得。

他那件旧夹克,穿了十几年,都磨白了,他舍不得扔。这件新的,他更舍不得穿。

弟站在一边,看着爸把那件新衣服叠好、放好。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可能在想,爸这辈子的“舍不得”,都给了谁。

给了我们。

给完了,还觉得自己给得不够。

这就是爸妈。

我妈常说一句话: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大你们两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遗憾,好像“养大你们两个”是件小事。

可我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事。

比什么都大。

后来有一次,我跟同事吃饭,说起家里的事。我说我弟以前抱怨爸妈穷,不该生他。同事问,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没说啥,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

同事问,啥问题?

我说,问他手机谁买的,房租谁交的,吃饭谁给的。

同事笑了,说,你这姐当的,够狠。

我说,不是我狠,是他该想想。

同事说,他想了吗?

我说,想了。

同事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他就给他爸买了件新衣服。

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挺好。

是挺好。

我弟还是那个弟,挣两千八,住出租屋,没啥大出息。但他开始想事了。他开始想爸妈以前过的啥日子,开始想自己凭啥觉得世界欠他的,开始想那些主播说的那些话,到底对不对。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

更难的是,不知道自己吃的那些苦,有人替你扛过。

我爸扛过,我妈扛过。

他们没说过,但我们得知道。

今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吃饭。爸喝了点酒,话多了。他说起以前的事,说矿上那会儿多苦,说有一回井下塌方,差点出不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

我弟听着,忽然端起酒杯,说:“爸,我敬你。”

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们喝了。

妈在旁边说:“少喝点,你爸血压高。”

爸说:“今儿高兴。”

我妈没再说话,但嘴角翘着,在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年那天,我弟窝在沙发上说的那些话。

“爸妈凭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

“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

那些话,我现在还记得。

但我弟肯定忘了。

就算记得,他也不会再那么想了。

因为那些话,被别的话盖住了。

被我问他那些问题盖住了。被他自己想通的那些事盖住了。被爸那件新夹克盖住了。被年夜饭桌上那杯酒盖住了。

他说的那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他这个人,已经不是说那话的人了。

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他想换个工作。

我问他想换啥。

他说想去学门手艺,修车或者电工啥的,能挣得多点。

我说行啊,你想好学啥了吗?

他说还没想好,正在打听。

我说那你打听好了告诉我,我帮你问问有没有门路。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愣了一会儿。

我弟二十三了,终于想学门手艺了。

不是嫌钱少,是想挣得多点。

挣得多点干啥?

他没说,但我知道。

他想给爸妈好点的日子。他想让他们少贴补他一点。他想让自己,不再是那个“得靠家里”的人。

他长大了。

不是二十三岁生日那天长大的,是那天晚上,我问他那几个问题之后,慢慢长大的。

人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那个瞬间,得有人给他。

我妈给了,我爸给了,我也给了。

他自己,接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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