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年年落雪时(2/2)
我们在院子里烧纸。
铁盆是公公留下的,用了三十多年,盆底烧穿一个洞,拿泥巴糊上接着用。大姐把纸钱一张张拆开,叠成元宝,动作很慢,很稳。
年年蹲在旁边看。她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只看见火光跳跃,好玩。我攥住她的小手,没让她靠近。
“爸,望来,”大姐往盆里添纸,“收钱。”
火苗蹿起来,舔着纸元宝的边。黑灰飞上天,打着旋,落在石榴树枝上。
“在那边别舍不得花,”大姐继续说,“该买买,该吃吃。”
火小了些。她又添一沓。
“爸你腿不好,走路慢着点,别赶。望来你陪着他,别让他摔了。”
我站在她身后,抱着年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叮嘱出远门的家人。
“钱够花就托个梦。”她把最后一张元宝投进火里,“不够花再托。我给你们烧。”
纸烧完了。火灭了。铁盆里只剩一捧温热的灰。
大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弯腰把盆端进灶房。年年追在她身后,学着端东西的姿势,两只小手捧在胸口。
我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风来,满树嫩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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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小长假,我带年年回了趟娘家。
我妈在小区门口接着,一见面眼圈就红了,抱着年年不肯撒手。我爸站在旁边,嘴笨,翻来覆去只会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年年认生,躲在我妈怀里,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环境。客厅的茶几上有盘橘子,她伸手够,我妈赶紧给她剥了一个。
“孩子像望来,”我妈把一瓣橘子塞进年年嘴里,“眉眼像,鼻子也像。”
“嗯。”
“你瘦了。”
“还行。”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端着果盘进厨房,切了一盘西瓜,红瓤,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年年第一次吃西瓜,汁水糊了满脸,在沙发上一颠一颠。
“田颖。”我爸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
“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次了,对着大姐,对着张婶,对着厂里周科长,对着每一双小心翼翼打探的眼睛。可对着我爸,我却忽然说不出口。
“就在清水镇,”我听见自己说,“上班,带孩子。”
“那边没个亲戚……”
“有大姑姐。”
我爸沉默了。他把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反复几次。他戒烟三年了,这是老习惯改不掉。
“你自己想清楚。”最后他说。
“想清楚了。”
夜里年年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是小区的中心花园,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明一暗。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在夜风里渐渐散开。
我妈端了杯水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妈跟你说个事。”
“嗯。”
“隔壁李婶的儿子你还记得吗?大毛,跟你同届的。”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在苏州做外贸,去年离了,带个五岁男孩。李婶托我问你——”
“妈。”
她停住。
“我不考虑。”我说。
她没再说话。水杯捧在手心,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不是人家不好,”我顿了顿,“是我……不想了。”
妈低下头。过了很久,她把水杯搁在窗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才二十八。”
我没回答。
阳台外面,路灯忽然灭了,整片小区陷进短暂的黑暗。年年在我身后的卧室里翻了个身,梦呓几句,又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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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厂里接了个大订单,日夜赶工。我被抽调到包装车间支援,每天站着干十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夜班补贴高,我主动报了。年年白天送托班,晚上接回来,我上夜班时就托给大姐。
大姐这几个月恢复得不错,头发剪短了,气色也红润许多。厂里给她调了岗,从流水线转到质检,不用上夜班,工资还涨了两百。她每周过来两趟,帮年年洗澡、做辅食,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你别老买这些,”我翻着那堆牛肉、鳕鱼、有机蔬菜,“贵。”
“给年年吃的,”她把菜码进冷冻格,“又不是给你。”
“姐。”
“嗯?”
“望来走之前……”我顿了一下,“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年年嫁太远’。”
大姐的手停在冰箱门边。
我背对着她,把洗碗槽里的奶瓶一个个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哗哗响,声音很大。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早跟我说过。年年刚满月那会儿,他抱着在院里转,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姐,以后年年长大了,别让她嫁太远,嫁远了我舍不得。’”
她顿了顿。
“我当时骂他,孩子才满月,你想这些做什么。”
我没转身,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
“他那时候怎么说?”
“他说,”大姐的声音轻下去,“他说——舍不得就是舍不得,跟多大没关系。”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我把奶瓶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响起来。
年年睡醒了,在卧室里喊“妈妈”。我擦了手,走进去。她站在小床边,扶着栏杆,翘着脚够床头那个布老虎。
我抱起她,脸贴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长长了,软软地贴在后脑勺,有股淡淡的婴儿洗发水香味。
“妈、妈。”她在我耳边喊,一个字一个字,像刚学舌的八哥。
“嗯。”
“妈。”
“嗯。”
她满意了,趴在我肩膀上,揪着我的衣领,慢慢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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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初伏。
这天热得出奇,柏油路面晒化了,踩上去黏脚。厂里放半天高温假,我去托班接年年,顺路买了半个西瓜。年年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西瓜,小脸贴在瓜皮上,凉得直眯眼。
路过镇医院时,我下意识减了速。
门诊部还是老样子,白色瓷砖,蓝色玻璃门,门口停满了电动车。有家属蹲在台阶上抽烟,脸埋在阴影里。有护工推着轮椅出来散步,轮椅上坐着穿病号服的老人,眯着眼晒太阳。
我没停,脚下一蹬,骑过去了。
年年问:“妈妈,那是哪里?”
“医院。”
“做什么的?”
我想了想。
“治病的地方。”
“爸爸去过吗?”
我顿了一下。
“去过。”
“治好了吗?”
风从耳边刮过,把她的声音吹散一半。我把车骑得很快,快到她没等到我的回答,就忘了这个问题,低头专心玩她的西瓜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人蹲在院子里修电扇,背对着我,穿那件褪色的蓝工装。他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把风扇罩拆下来,浸在肥皂水里。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想喊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他回头。
阳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照成一圈模糊的光晕。我使劲睁眼,想看清他的脸。
他笑了笑。
他说:“田颖,风扇修好了。”
我醒过来。年年横在我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压在我胸口。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银白。
三点二十一分。
我轻轻把年年的腿挪开,给她盖好毛巾被。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又睡熟了。
我侧躺着,借着月光看她。
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睡着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处都像他,每一处都不是他。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这棵树今年没人剪枝,却反而疯长得更盛,枝丫伸到窗边来了。月光穿过叶隙,漏下细碎的影子,落在我手背上,明明灭灭。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枕边。
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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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大姐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说跟脑部手术有关,要长期服药,不能劳累。厂里给她调了岗,从质检转到门卫室,坐着登记出入车辆,活轻,钱少。她没抱怨,只说挺好,不用站着,膝盖舒服些。
我每周五带年年去看她。门卫室只有五六平米,摆着张旧办公桌,一台摇头扇吱呀吱呀转。年年喜欢那个风扇,蹲在地上仰着头,被风吹得眯起眼,还要伸手去够扇叶。
“不能摸!”大姐眼疾手快,把她抱开,“手指头会打断。”
年年咯咯笑,从她怀里挣出来,又往风扇那边爬。
我靠在门边看着她们闹。窗外有车进来,大姐探出头登记,鼻梁上架起老花镜。她以前视力很好的,手术后才开始看不清小字。
“皖A·3F287,”她念着车牌,“进厂拉货?”
司机点头。她写下来,笔迹很慢,一笔一划。
我把视线移开,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鼓鼓囊囊的,压在最
“姐,那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
“没、没什么。”
我不信,走过去,把信封抽出来。她不拦,只是低下头,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医院收费单。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将近一整年的。公公的,望来的,大姐自己的。每一张都有红章,每一张都写着“已结清”。我把它们全倒出来,在桌上摊成扇形。
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
户主是年年。开户日期是腊月初八。
金额:两万七。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数字上,不动了。
“姐。”
她没应。
“这是……?”
“给年年的,”她说,“以后读书用。”
“你哪来的钱?”
她不说话。
“姐,我问你哪来的钱。”
“加班费。”她声音很低。
“你今年病休三个月,上个月才复工,哪来的加班?”
她不回答了。她把那叠收费单收起来,一张张理整齐,放回牛皮纸信封。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什么重要的文件。
“我卖了老家的房子。”她说。
我愣住了。
“就是那套……离了婚分的那套。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换钱。”
“那房子不是留给你养老——”
“我养什么老,”她打断我,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活到哪天都不知道。”
“姐!”
“我是说真的。”她把信封塞进抽屉,锁上,“这病说复发就复发,到时候两眼一闭,房子留给谁?不如趁早换成钱,给年年存着。”
我站在门卫室中央,盯着她。摇头扇吱呀吱呀转,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新染过发,把那些冒出来的白根压下去,可鬓角还是有一小撮没遮住,灯光下银亮亮的。
“望来把钱留给我治病,”她说,没看我,“他的钱是他的心意,我收着。可我的钱是我自己的心意,我想给年年,谁也拦不住。”
年年趴在地上玩一颗从缝隙里捡出来的螺丝钉,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懂。
“你不是说,”我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一个人待着老想,想多了头疼。”
“嗯。”
“那你还一个人待着。”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拭镜片。
“习惯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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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年年一周岁了。
没有办酒,没有请客,只在院子里照了张相。大姐特意请了半天假,穿上了压箱底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张婶帮忙按快门,用的还是老年机,像素模糊,照出来的年年像一团粉色糯米团子。
“来,看这里!”张婶举起手机。
年年不理她,低头研究手里的布老虎。那是望来去年在夜市买的,十块钱,老虎眼睛缝歪了一只,看起来有点斗鸡眼。年年却爱不释手,睡觉都要搂着。
“年年,”我蹲在她面前,“看妈妈。”
她抬头。
咔嚓。张婶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至今还存我手机里。年年歪着脑袋,布老虎挡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阳光从石榴树叶缝漏下来,在她脸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大姐站在她身后,弯着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也在画面里,只拍到半个肩膀和一只手——那只手正护在年年背后,怕她往后仰倒。
照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望来说过的话。
“姑娘好,姑娘贴心。”
他还说:“每一年,都像今天这么高兴。”
那一天年年确实很高兴。她抓周抓了三次——第一次抓到布老虎,第二次抓到布老虎,第三次还是抓到布老虎。张婶说这姑娘长情,将来有出息。大姐说长什么情,就是喜欢斗鸡眼。
她们笑成一团。
我也笑。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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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厂里组织体检。
我的报告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贫血,轻度。医生开了补铁剂,嘱咐少熬夜。我把处方塞进口袋,去药房排队拿药。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跟我去年一模一样。孩子一直在哭,她把奶瓶塞进去,孩子不吃,吐出来,奶水洒了她一身。她也不恼,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药房窗口叫到我的号。我回过神,递上处方。
“这药一天两片,饭后吃。”药剂师把药盒推出来。
“谢谢。”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请问,”我回头,“有钙片吗?小孩吃的。”
“多大?”
“一岁半。”
“哪种口味?”
我想了想。
“甜的。”
十一月十七。
这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上海,我以为诈骗电话,挂掉了。对方又打过来,第二次,第三次。
“喂?”
“请问是陈年年小朋友的家长吗?”
“我是。”
“您好,我是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社工部的,姓林。是这样,我们有一个先天性心脏病儿童救助项目,在系统里筛查到了陈年年小朋友的信息……”
我握着电话,站在厂区仓库门口。深秋的风卷起一地落叶,打着旋,落在脚边。
“您说她有什么?”
“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系统显示她出生时在妇幼保健院做过心超,筛查阳性,但家属没有按期复诊……”
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年年。先天性心脏病。
我抱着她做过无数次体检,打过那么多疫苗,医生从没告诉过我。
“请问——您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错的,我们有档案。您可以来医院调取原始记录。这个缺损不大,2.8毫米,很多孩子会自愈。但需要定期复查,跟踪到学龄前……”
我挂掉电话。
年年蹲在仓库门口,拿树枝戳一群蚂蚁。蚂蚁们惊慌失措,驮着白色的卵四散奔逃。她看得很专注,嘴巴微微张开,口水淌下来,挂在胸前的围兜上。
“年年。”我喊她。
她抬头。
“妈妈?”
“你……喘不喘?”
她眨眨眼,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她很乖,趴在我肩头,揪着我的衣领。那个动作跟望来一模一样。
我想起来了。
年年满月时确实做过一次心超。医生说有点杂音,建议大点再复查。我当时问严重吗,医生说很多新生儿都这样,长长就长好了。
然后——
然后公公病了。然后大姐病了。然后望来病了。
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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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没睡。
年年睡熟后,我打开手机,查了一整晚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动脉导管未闭。介入封堵术,开胸手术,体外循环。成功率,并发症,术后护理。
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揉一揉,继续往下翻。
凌晨三点,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仰面盯着天花板。年年在我身边均匀地呼吸,小手搭在我胸口,轻轻的一团温热。
我忽然想起望来最后那句话。
“别让她嫁太远。”
他什么都交代了,唯独没交代这个。
他不知道女儿的心里缺了一小块,不知道那块缺口可能长好也可能永远在。他不知道在他走后,这件事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我每一天都怕它落下来。
可他走之前,站在这个院子里,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孩子,想了那么远——远到她长大,远到她穿上嫁衣,远到她坐上一辆开往远方的车。
他舍不得。
现在轮到我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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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请了假,带年年去妇幼保健院调档案。
病历堆里翻了很久,终于翻到那张泛黄的心超报告单。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我把它摊平在桌上,一行一行读。
患儿姓名:陈年年。
检查日期:2025年4月17日。
检查所见:房间隔中部回声分离约2.8,CDFI示左向右分流。
检查意见: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Ⅱ孔型),建议定期复查。
“嘱6月龄复查心超。”
6月龄。
那是去年十月。我正忙着办望来的后事。
我站在档案室的窗边,把这张报告单看了很久。窗外有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一地碎金。
年年坐在长椅上,吃我带的小饼干。她吃东西很慢,一点一点抿,怕碎屑掉地上挨骂。
我走回去,蹲在她面前。
“年年。”
“嗯?”
“过两天妈妈带你去个地方,”我把碎屑从她围兜上拈掉,“有个叔叔会拿个小机器,在你心口照一照,不疼的。”
她眨眨眼。
“照什么?”
我想了想。
“照你的小心脏。”
“心脏是什么?”
“是——”我顿了一下,“是喜欢人的地方。”
她歪着头,理解不了这个抽象概念。但听到“喜欢”两个字,她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
“喜欢妈妈!”她张开手臂。
我抱紧她,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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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复查结果出来了。
缺损没有闭合,也没有扩大,还是2.8毫米。医生说可以再等一年,如果三岁前长不上,就做介入封堵术——从大腿根部穿一根管子,顺着血管送到心脏,把伞一样的封堵器撑开,堵住那个缺口。
“微创手术,创伤小,住院三四天,”医生把示意图调出来给我看,“很多孩子都做这个,效果很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伞。
“费用呢?”
“总费用四到六万,医保报销一部分。你们如果符合贫困家庭救助条件,可以申请慈善基金……”
我点头,一项一项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
年年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跟一个同样候诊的小男孩玩拍手游戏。她不知道医生在她心口比画了什么,不知道那把小伞是什么意思,光知道今天不用去托班,妈妈陪了一整天。
回家的路上起风了。
我把年年的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耳朵。她缩在自行车后座,小脸埋进我的羽绒服下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
路过镇医院时,我忽然停下。
门诊部还是老样子,蓝玻璃门,白瓷砖墙。门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修好了,亮堂堂照着台阶。有家属蹲在墙角抽烟,脸藏在阴影里。
年年从我腋下探出头。
“妈妈,这是哪里?”
“医院。”
“是爸爸住过的医院吗?”
“嗯。”
她没再问。风太大,她重新把脸埋回去。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去年这时候,我也是这样站着,抱着九个月大的年年,等望来从ICU推出来。那天雪下得很大,走廊里的灯一闪一闪。他手背上的卡通创可贴还没揭,粉红色的凯蒂猫,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冲我微笑。
今年没下雪。今年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蹬上车,往家骑。
年年在我身后,轻轻地唱起了歌。那是托班老师教的儿歌,歌词不全,调子也歪,可她唱得很认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风把她的歌声吹散,碎成一片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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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去年的今天我站在医院结算窗口,排了十七个人,抱着睡着了的年年。今年的今天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炖着萝卜肉,大姐在院子里挂灯笼,年年追着石榴树下的鸡跑。
晚饭时大姐开了一瓶酒。
那是望来留下的,五年前的婚宴酒,一共剩了三瓶。前两瓶在公公和望来走后喝了,这瓶一直没舍得开。今晚大姐把它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用抹布擦掉瓶口的灰,摆上桌。
“喝点。”她说。
我不喝酒的。但今晚我给自己倒了半杯。
萝卜炖肉冒着热气,年年用小勺舀汤喝,糊了一脸油光。窗外的红灯笼亮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主持人在倒计时。
“田颖。”大姐举杯。
我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我们没有碰杯,各自喝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明年,”大姐顿了顿,“咱们养头猪吧。”
我愣了一下。
“后院空着也是空着,开春搭个圈,养头黑猪。年底杀了卖肉,年年前半年的学费就有了。”
年年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粒米。
“猪猪?”她眼睛亮了。
“对,猪猪,”大姐认真点头,“明年给你养一头猪猪。”
年年高兴得直拍手,饭粒从嘴边飞出去,落在桌上。
我看着她,又看着大姐。
灯光下,大姐的鬓角那撮白发还是没盖住,亮闪闪的。可她笑得比去年这时候多多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两道温柔的沟壑。
“行,”我说,“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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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年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老虎。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银边。她睡着时嘴角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把那件红毛衣从柜子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又看。大姐后来又织了一次,把那只接上去的袖子拆了重织,现在两只袖子一般长,颜色也配齐了。年年今年长高了十公分,毛衣穿在身上有点紧,可她非要穿,说这是姑姑织的。
我把毛衣叠好,放回柜子。
抽屉底层压着那叠医院收费单、望来的空存折皮、年年的心超报告。我把它们理齐整,用牛皮纸信封封好,写上“陈年年”三个字。
她总有一天要看的。
看她的爸爸,爷爷,姑姑,还有妈妈,是怎样一步一步,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走过来。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零星的几响,像夜的叹息。石榴树光秃的枝丫伸到窗边,在风里微微摇晃。
明年春天,它会开花。
年年会在花树下跑,追那些捉不住的蝴蝶。
大姐会在门卫室里登记车牌,摘下老花镜揉眼角。
我会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载着年年,穿过清水镇的每一条巷子。
风会吹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火车要走一夜,远到候鸟要飞一个季节——有个人,再也看不见这些了。
可他给我们留了一个名字。
年年。
每一年,都像今天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