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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梨花白时我们又错过了春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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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样的?”他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一点,“田颖,我们都别骗自己了。你嫁给我,是因为合适,是因为年纪到了,是因为你妈催得紧。不是因为爱,至少不是那种……那种能让你开车八个小时去见一个人的爱。”

我想起丽云姐的话:“就为那一抱,这趟车开得值。”

眼眶忽然就热了。

“对不起。”我说。

他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长得很孤单。“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书房最拆开看过,但我知道。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半天。”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墨,我……”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婚礼先推迟。你好好想清楚,到底要什么。我也想清楚,到底能不能接受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妻子。”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我想起很多年前,江浩也曾这样站在月光下,对我说:“田颖,等我回来。”

可是他没有回来。

而我,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公司里关于王副总调走的传言越来越真,好几个部门经理开始明里暗里地活动。陈墨果然申请了去外地的项目,要出差一个月。临走前他来办公室找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公事公办地交代工作。

小周悄悄问我:“颖姐,你和陈总监吵架了?”

“没有。”我说,低头整理文件。

“可你们看起来怪怪的……”她嘀咕着,没再问下去。

下午我去医院看江浩。他的气色好了些,正在走廊里慢慢走动。看见我,他眼睛一亮:“你来了。”

“嗯,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窗外的泡桐树开花了,淡紫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像云霞。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进来,在瓷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田颖。”江浩忽然说,“我想好了。等这次病好了,我就回老家。在县城开个小店,陪着爸妈。”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那些岁月的痕迹好像都被光抚平了,依稀又有了当年的影子。

“你不是一直想在城里发展吗?”

“想通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这些年在外头漂,钱是挣了点,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每天回到出租屋,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次生病,倒是让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热乎劲儿吗?”

他说着,看向我:“就像丽云姐,大老远开车去见丈夫,不就是为了那一点热乎劲儿吗?”

我的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过得热乎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答不上来。

离开医院时,在门口碰见了丽云姐的丈夫。他刚从外地赶回来,拎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是小颖吧?我听丽云说了,谢谢你这几天来看她。”

“应该的。”我打量着他。这是个普通的农村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丽云她……还好吧?”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他说着,忽然红了眼眶,“都怪我,要是早点知道她病了……”

“姐夫,你别这么说。”

“不,是我的错。”他用力抹了把脸,“我在外头挣钱,以为把钱寄回家就够了。可丽云要的不是钱,是个人,是个能说说话、搭把手的人。这次她带着孩子去找我,我才明白……我这些年,亏欠他们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小颖,你们城里人可能不理解。我们这些在外面打工的,有时候也想家想得睡不着觉。可没办法啊,老家挣不到钱,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我理解。”我说,忽然想起父亲生病那年,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撑着整个家。

他点点头,又谢了我一遍,匆匆往病房楼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陈墨。他在外地出差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觉得孤单?是不是也希望有个人,能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拥抱?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颖啊,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梨花都落光了,该结果子了。”

“妈,我周末就回去。”

“好,好。”母亲顿了顿,“那个……陈墨跟你一起回来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出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颖,妈跟你说件事。前几天你王婶来串门,说起江浩那孩子……说他离婚了,还生了病。你是不是去看他了?”

农村真是没有秘密。我苦笑:“嗯,去看了。”

“唉。”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当年他爸妈死活不同意你们的事,硬逼着他娶了别人。这些年,他过得也不如意。”

“妈,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就是怕你……怕你心里还放不下。小颖啊,人这一辈子,不能总往后看。陈墨那孩子挺好的,对你也上心,你要珍惜。”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方向。而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周末我回了老家。梨树果然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青绿色的,藏在叶子中间。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炖了我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香味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我把你惯坏了。”母亲一边盛汤一边说,“你小时候,他就老说我太宠你,要什么都给。”

我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严肃的脸,嘴角却微微上扬。他走的那年,梨花也开得正好。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颖,要好好过日子,别让你妈操心。”

可我好像,一直都没能做到。

吃完饭,我沿着村路慢慢走。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这些年变了很多。老房子拆了,盖起了小楼;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年轻人越来越少,只剩老人和孩子。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我看见丽云姐正带着两个孩子玩。大的在跳绳,小的在追蝴蝶,她坐在石凳上看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小姨!”两个孩子看见我,欢快地跑过来。

我摸摸他们的头,在丽云姐身边坐下。“出院了?”

“嗯,昨天出的。”她气色好了很多,“你姐夫请了假,说要在家待一个月,好好陪陪我们。”

“真好。”

她笑了笑,那笑容是从心底透出来的甜。“小颖,你呢?什么时候结婚?”

我一时语塞。婚礼推迟的事,我还没跟家里说。

“是不是有什么事?”丽云姐敏锐地察觉到了。

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于是把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关于江浩的病,关于陈墨的离开,关于我自己的迷茫。

丽云姐安静地听着,等我说完,她握住我的手。“小颖,姐问你一句话:你现在想起江浩,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心疼,惋惜……还有一点遗憾。”

“那陈墨呢?”

我愣住了。

是啊,陈墨呢?这五年,他已经像空气一样渗透进我的生活。我知道他喝咖啡要加半糖,知道他紧张时会松领带,知道他所有的习惯和偏好。可我却不知道,我想起他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丽云姐拍拍我的手:“那就去找他。”

“什么?”

“去找他。”她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像我去找我家那口子一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看他打开门看见你的瞬间,是什么反应。也看看你自己,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怔怔地看着她。

“有些事,光想是想不明白的。”她说,“得去做,去感受。小颖,你还年轻,还有试错的资本。别等到像姐这个年纪,才后悔当初没有勇敢一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丽云姐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去找他。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看他的反应,也看看自己的心。

凌晨三点,我终于做出了决定。打开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去陈墨出差城市的机票。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的母亲。可收拾到一半,母亲还是推门进来了。

“要出门?”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

“嗯,去找陈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帮我叠衣服。“想好了?”

“想好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在我出门前,往我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和一瓶水。“路上吃。到了给我打电话。”

天还没亮,村路静悄悄的。我开车驶出村子,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站在梨树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曦的薄雾里。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陈墨发了条短信:“今天有空吗?想见你。”

他很快回复:“在开会。晚上七点后可以。”

“好,晚上见。”

我没告诉他我要去找他。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也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这些年,我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母亲的期待,社会的期待,甚至自己对自己的期待。我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恋爱,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幸福。

可幸福不是轨道,是旷野。而我,在轨道上走了太久,久到忘了旷野的方向。

陈墨出差的城市是个海滨城市。落地时是下午三点,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在酒店开了间房,洗了个澡,换上前一天新买的裙子。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里有种许久不见的光。

七点整,我站在陈墨住的酒店房间门口。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抬手敲门。

门开了。

陈墨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文件。看见我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文件从手里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走廊的灯光温柔地洒下来,空气里有酒店特有的香氛味道。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我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陈墨,我来找你了。”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原来这就是答案。

原来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看清现在。

“对不起。”我在他怀里闷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摇头,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来了就好。田颖,你来了就好。”

那晚我们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夜幕下的海是深蓝色的,泛着细碎的银光,潮声一阵一阵的,像温柔的呼吸。

“江浩怎么样了?”陈墨问。

“好多了,准备回老家。”

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田颖,我不介意你心里有他的位置。那是你的青春,是你的一部分。我介意的是,你心里没有我的位置。”

“有的。”我反握住他的手,“一直都有。只是我太笨,没有发现。”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那现在呢?现在发现了?”

“发现了。”我说,凑过去吻他,“陈墨,我们结婚吧。不是因为合适,不是因为年纪到了,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想和你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我的影子。“你确定?”

“确定。”我用力点头,“比任何时候都确定。”

他吻了我。那是一个很深的吻,深到好像要把这五年的等待都融进去。海风轻轻吹着,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悠长,像岁月的回响。

一个月后,我们在老家办了婚礼。没有大排场,只请了亲近的亲友。婚礼就在我家院子里办,那棵梨树下摆了长桌,桌上放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

丽云姐一家都来了。她丈夫特意从外地赶回来,抱着两个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周也从北京飞回来了,她兴奋地跟我说,她找到工作了,和男朋友租了个小房子,虽然小,但是很温暖。

江浩没有来。他托人送来了礼物,是一对梨花木的梳子,附了张卡片:“祝你幸福。”婚礼前一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恢复得很好,在县城盘下了一个小店,卖文具和图书,生意还不错。

“田颖。”他在电话那头说,“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让我终于能放下。”

“你也会幸福的。”我说。

“嗯。”他笑了,“我相信。”

婚礼上,陈墨给我戴上戒指时,手一直在抖。司仪逗他:“陈先生是太紧张了吗?”全场都笑起来。

陈墨却认真地说:“不是紧张,是太高兴了。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母亲在台下也抹着眼睛,一边哭一边笑。

敬酒时,我走到丽云姐那桌。她站起来抱了抱我:“小颖,要幸福。”

“你也是。”我说,看向她身边的丈夫。那个憨厚的汉子正笨拙地给孩子擦嘴,眼神里满是温柔。

也许幸福有很多种模样。对丽云姐来说,是丈夫孩子热炕头;对江浩来说,是落叶归根的安宁;对陈墨和我来说,是兜兜转转终于牵紧的手。

而对我自己来说,是终于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是终于明白——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平凡日子里的相守;不是年少时的怦然心动,而是历经岁月后的不离不弃。

婚礼结束后,我和陈墨开车回城。路过村口时,我让车停下。那棵老梨树还在那里,只是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

“看什么呢?”陈墨问。

“看梨花。”我说,“虽然现在没有花,但我知道,它明年还会开。”

就像生活,有凋零的时候,也有盛开的时候。重要的是,在花开花落之间,我们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成长,学会了爱。

陈墨握住我的手。“田颖,以后每年梨花开了,我们都回来看。”

“好。”

车重新启动,驶向远方。后视镜里,故乡越来越远,但我知道,它永远在那里。就像爱,就像希望,就像那些平凡却动人的故事,永远在发生,永远在继续。

而我,终于成为了故事里的人,而不是讲故事的人。

也许这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有遗憾,也有圆满;有离别,也有重逢;有泪水,也有笑容。而我们在其中,跌跌撞撞地走着,摔倒了爬起来,迷路了找回来,最后终于明白:所谓幸福,不过是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然后一起走下去。

走下去,直到梨花白了又白,春天来了又来。

直到我们都老了,还能坐在院子里,看着满树梨花,说一句:“这一生,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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