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局外人(2/2)
难怪每次梦到嘉濠,他总是那么冷漠,从来不肯让她靠近。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暗处,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此刻她才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被彻底隔绝在那个梦一样的世界之外。
“嘉濠,当年你那么狠心的扔下我,就是为了她吗?我为了你的理想,为了将来能和你在地下相见,苦苦地熬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一点都不心疼?”栀兰委屈得声音发颤,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她裹紧了被子,闭上眼,心里那股子憋屈劲怎么也散不去,胸口好像压着一块石头,眼泪就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怎么擦也擦不完。
十五年了,她从四十五岁守到六十岁。白天忙着在园子里种菜,跟张老师聊天,看着孩子们热热闹闹的,倒不觉得孤单。可一到夜里,她闲下来,静下来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从前。
她想起刚跟嘉濠结婚的时候,那时她是生产队长,还没有孩子,晚上吃完饭就跟一帮女青年在一块,学文化,讲故事。
故事里讲到了算命,突然有个识字班(女青年)提议,“咱们庄上有一个算命先生算得很灵的,咱们一块去找她算算呗,看看以后都能找个啥么样的婆家。”
“俺有婆家,你们去算吧,俺不去了。”栀兰不想去跟她们凑热闹,她根本不信那些东西。
“你可不能‘官僚’,必须跟大家一块去。”几个女青年一哄而上,拉着栀兰就往村东头走。
栀兰笑着看她们闹腾,她们算完了以后,非叫栀兰算一卦,“我就不算了,给嘉濠算算吧。”栀兰说着,顺手把签子递到算命先生手里。
那先生摆弄着铜钱,嘴里念念有词,半晌才抬起头,眼神怪怪地看了栀兰一眼:“这个人一辈子没得志,操心费力,五十岁之前,一天福也没享过。”
栀兰一听,他说的有那么点贴谱。便笑着说,“那看看他五十岁以后怎样?年轻操点心不算啥,只要老了能享福就行。”
算命先生摇摇头,又掐指算了一下,说:“他五十岁以后的运程我看不着……”
栀兰一听,正好她也不想算了,“看不着就算了,以后,他要是愿意算,叫他自己来好好看看。”
当时,栀兰以为先生说的“看不着”,是他没算出来。根本就没当回事,便跟着姐妹们笑着离开了。
四十多年过去了,栀兰早把这件事忘得影都没了。嘉濠去世十五年了,她也从未想起这回事。
直到这些日子,她写回忆录的时候,写到了她刚结婚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些和她在一起疯闹的“识字班”们,才猛然想了起来。联想她做的那些梦,她才恍然大悟。
难怪算命的说“看不着他五十岁以后的运程”,原来是命该如此啊。“算了,也许我天生就是这个命。到时候他不认我,还有大大妈妈,还有福元,还有外甥女……”
想到这,栀兰的眼泪又出来了,嘉濠都不认识我了,大大妈妈他们还能认识我吗?他们要是也不认识我的话,我到了那边,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吗?
我这是个什么命啊!活着守寡,原以为把孩子拉扯大,死后能有个归宿。现在看来,到了阴曹地府,还是个孤魂。
栀兰越想越难过,她忍不住心里一遍遍问着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她想等白天跟孩子说说,但又怕孩子们会笑她矫情,她能想象到几个闺女笑她的眼神和表情。
想到孩子们,栀兰便不那么难过了。“儿女们都这么孝顺,不耽误我吃,不耽误我喝,不认就不认吧。‘若见活人享福,没见死人受罪’,我就‘王二小放牛,随他去吧’。”
栀兰起来喝了口水,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她想,要是来生能托生个男人就好了,不用生孩子,不用守寡,不用在梦里看着自己的丈夫跟别人过甜甜蜜蜜地过日子,不用尝尽女人这一辈子的酸甜苦辣。
窗外的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鸡叫声。